《狂刀封魔录》云宗飞

1、三足鼎立成往事 奈何宗门为奈何 北宋神宗熙

　　北宋神宗熙宁元年，汴京西郊绿柳山庄奈何宗宗门。

　　这一日，雨歇春寒，桃花点点，嫩烟分染鹅儿柳，碾取名香作地衣，正是个踏春出游的好光景，向之所欣，绿柳山庄今日却门扉紧掩，不复以往门庭若市。

　　“吾观这绿柳庄今日必有大事，初春时节当赏花赏景，吞吐旧冬寒气，纳新万物生机。这般大门紧闭，反常必有妖！且看那庄院之上，隐隐约似是有朦朦黑气，淡淡乎该是凶光初现，嘿，今个倒是有好戏可看！”

　　说话之人乃是绿柳庄大门东北处一个算命卦摊王大师，此大师精风水，善玄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街坊邻里常来寻他问天买卦，占卜吉凶，往往定数间拆化，颇为精准。

　　“王大师，切莫诌言，切莫诌言！大师该知这绿柳山庄乃奈何宗前庭宗门，平日里往来宗门的奈何弟子不计其数，可莫要被谁听了去啊！奈何宗可是我大宋三大刀流之一！大师这般信口，小心遭飞来之祸！”

　　这一旁正在问卦的李老汉，听闻王大师方才言论，惊得那是虚汗夹面肝胆颤，春风不度自然寒，急忙掩住大师那三寸不烂之口，四下张望，生怕有心人把那话听了去。

　　王大师嘿嘿一笑，掏出酒葫芦咕噜一口，挑着长眉说道：“老李头啊，我茅山一教，祖训便是‘信口雌黄，混淆视听者，三代无荫’，老王我从师入门四十余年，虽不说卦卦灵验，签签成真，偶有失手不准，但这信口诌言，胡说八道，却是一生未敢。再者，我这摊摆了十数年，汝等可曾见我这般夸口过？”

　　李老汉被他这一番天花乱坠，心觉忐忑，细细想来竟也有些道理，毕竟十数载寒暑，他与街坊四邻皆是在此处占卦吉凶，自然信者不疑，疑者不信。

　　“老李头，你这卦象吉凶两边。吉者，百川海纳会有时，鱼龙潜底莫上游；凶者，既登绝顶望云海，何求羽化弃本根。”

　　“这，此卦何解？”

　　“嘿嘿，福祸旦夕，此地不宜久留。”

　　李老汉闻言一惊，忙拾掇了挑脚，奔着家门撒腿而去。

　　哒哒似校场擂鼓，腾腾如辕门鸣金。一群人马自西向东蜂拥而至，为首两匹，一乌一赤，皆是良驹，再看那座上之人，嗬：锁子甲，锁万千玄铁御敌。步云履，步一片青云齐天。紫金冠，云锦披风抖擞飒英姿。玉束腰，新月弯刀赫赫意风发。

　　此二人，打扮相貌如出一辙，冠玉面，点苍眉，粉饰乌发闭明月，玉耳晶唇羞彩花。

　　玲珑音小胜戏魁一筹，男儿身犹却西子三分。

　　生成这般模样，只教男女皆心动。

　　二人勒缰下马，也不说话，行伍中为首一个壮汉走上绿柳庄门前青石台阶，夸腰抱怀，虎目圆瞪，拉开嗓门大嚷道：“叛徒于成傲、宋斗辉出来！奈何宗宗主谢渊，遣大公子谢寒、二公子谢东前来清理门户！叛变参与者，是非功过再论；叛变主谋者，引颈就戮！”

　　怒吼过后，鸦雀无声。

　　壮汉提起中气，再次叫嚷，眼前奈何宗绿柳庄大门仍然紧掩，没有丝毫动静。

　　“程刚，让开！”

　　那俊秀青年中，年纪稍大者，见久久无人响应，便喝令大汉让开，随即抽出宝刀，马步横跨，劲灌双臂，二话不说，对准绿柳庄大门就是一记开山劈：“泰山压顶”！

　　那刀芒自刀锋喷薄而出，硕大的银白色巨刀似真还虚，冷光闪闪，寒气*人，随着双臂武动，自上而下划破中空，切割出层层涟漪，狠狠地砍在漆红铜门之上。“叮！”

　　金铁大响，火花四射。寂寂寥寥，灰烟蒙蒙。

　　这绿柳庄精铜所铸大门，齐刷刷自当中而开，轰隆隆仰面倒地。

　　谢寒收刀入鞘，拉开披挂，双目炯炯，迈开虎虎生威之步，荡起云云缥缈双袖，径直与胞弟谢东走入庄门。

　　绿柳庄乃真宗皇帝钦赐，方圆五百亩。其中四季若春，常年万花笼开，假山凉亭十步一个，阁楼花园百步一桩，小桥流水江南意，琼楼玉宇北国情。此处，是奈何宗全盛时期的象征，是奈何宗辉煌时期的回忆。现如今，这里却物是人非，换了容颜。

　　兄弟二人带队正行间，呼呼的破风声无征而至。

　　“啾啾！”

　　谢东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刀芒遍体纷纷若飘瑞雪，三两下便将来袭的暗器打个精光。

　　“卑鄙奸贼，你二人不号称‘傲斗天下’吗？怎的此刻不敢现身，偏耍这江湖宵小手段？不怕辱没了你俩身份？”

　　谢东挥刀入鞘，眼神如炬的盯着绿柳庄的某处的一座楼阁，杀意盎然间，满脸不屑。

　　片刻后，一阵令人头皮发满的尖锐笑声自那处楼阁传来。

　　“桀桀，谢东小子，我等乃是汝父左膀右臂，更是你叔伯长辈，何以如此没有家教？”

　　两道黑影动作迅猛如风，倏地落在谢寒谢东两兄弟面前。

　　居左一人，便是方才回话者，奈何宗原大长老于成傲。

　　此人心机极深，为人奸险，一脸满是笑意的面皮总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给予你致命一刀。

　　“于宗主所言甚是，吾二人今乃奈何宗正副宗主，汝等皆是隶属我管辖，毁坏宗门之罪就不追究与你，这番谩骂宗门长辈，礼数何在？”

　　这右边说话之人，身形魁梧肌肉劲爆，腰大十围豹头圆眼，乃是奈何宗原二长老宋斗辉。

　　“呵，真个不要脸皮，正副宗主？哪个给你们封的？一把年纪端的这般打趣好笑。”

　　“啧啧，谢寒，你这娃娃被浆糊涂了双眼不成，看不见这宗门上下数千子弟，尽皆为我等所号令吗？”

　　言讫，于成傲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一个响指。

　　“簌簌”一阵繁乱，大批人影自绿柳庄右后方，奈何宗主殿方向涌动而来，打眼细看之下，他们竟真的是身穿奈何宗宗袍的宗内弟子！谢东心下暗叫不好。

　　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更要命的是，这平日内的宗内子弟，竟然一个个都身带佩刀！谢寒见状，当即怒不可遏：“放肆！谁叫你们在宗门内擅自携带武器！我奈何宗门规你们都忘了吗！”

　　那慌乱站稳脚跟的众弟子前推后攘，打打笑笑，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们的两位少宗主。

　　“徐乙！陆丑！你二人如何不答我话？”

　　谢寒双目冒火紧盯着他那四师弟和五师弟，手中长刀颤抖不已。

　　“呵呵，我说谢寒贤侄，你这般对着我众弟子大呼小叫，未免太也不把我于宗主放在眼里了。”

　　这于成傲说着说着，居然上前跨出一步，兀的站在那谢寒对面。

　　谢寒此时正在气头，突然眼看于成傲这叛徒居然大步上前，心疑这厮八成要对自己出手，当下拔出宝刀，呼呼两下就往于成傲头顶砍去。

　　若是这谢家兄弟二人江湖阅历再多一些，那就不会中了于成傲这激将之法。

　　自诩一宗之主，自然需要名正言顺的出手。

　　话说这谢寒虽然年纪轻轻，刀法却深得老宗主谢渊三味。

　　谢家四十八路奈何刀法威震武林，其势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刀刀似落叶般轻灵巧秒却又如猛虎般凌厉异常，招招变化繁多却又精准到位，对方往往大多会因此刀法劲力落点诡异，而手忙脚乱自失分寸，所以，江湖中至今没有一人可以完整的描述出这谢家的四十八路刀法。

　　因为那些人都成了刀下之鬼。

　　可是，眼前之景，这于成傲与使出奈何刀法的谢寒对敌，似乎还处于上风。

　　谢东见兄长隐隐处于劣势，心下甚急，想要出手帮忙却又担心那实力同样深不可测的宋斗辉。

　　谁知，这宋斗辉似是明白谢东所想，当即双手抱怀，竟是差了一个弟子，将那大殿之中的太师椅搬了出来，自己沏了壶茶，坐于其上优哉游哉。

　　于成傲原是奈何宗大长老，这奈何刀法他自然见过，只是门规规定，非谢家嫡系不授刀法正本，他们平日里被老宗主谢渊传授的，也仅仅只是先贤改动过的奈何刀法附录外篇，与真正的奈何刀法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他年长谢寒数十载，功力自非这年轻人所能比，之所以久战未胜，正是因为忌惮。

　　因为忌惮那一句话，那一句早年间流传江湖的：“奈何一出，天地奈何”。

　　可是，于成傲自己越斗却越是信心十足！

　　原来，这交手的几十合，他已经验证了近年来流传江湖的另一句话：“谢家庸才，天地奈何”。

　　不错，谢家刀法的确出神入化，鬼神莫测！可那，嘿，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刀法常在，而奇才不常有。

　　自谢家老祖宗谢林领悟贯通这四十八路刀法之后，其子嗣却少有能习会三十路者，然奈何刀法实在晦涩高深，威力无比，三十路，已然足矣。

　　再后来，青黄不接良莠不齐，谢家子孙似乎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谢渊这一辈，才堪堪领悟到一十五路。

　　先前便是说过，奈何宗乃是大宋三大刀流之一，屹立于一方的巨擘，这般超然地位，是建立在那威震江湖的四十八路奈何刀法之上的。

　　地位，与实力成正比。

　　没有实力，给你一个江湖，你最终也会沦为众多淤泥中的一员。

　　谢家身居其位，自然明白厉害。

　　所以近些年来，谢家广行善事，投身他业，渐渐地有淡离江湖之趋势。

　　可是，他们想离开江湖，江湖却忘不了他们。

　　宋朝皇帝励精图治，北有辽国，西北有西夏，西南有大理和一个不伦不类的吐蕃。

　　正是这么个四面强敌环绕的位置，大宋，却历经近百年光阴。皇朝之所以屹立不倒，不仅仅是因为国家，更是因为江湖。

　　宋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挑选出精英的绿林英雄。正面战场有正规军，敌后就交给了他们这群江湖好汉。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习武的根本不是强身健体，而是保家卫国！

　　大宋，有一群好儿郎。

　　是以皇帝便挑选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一个特定的地点，举行一场特定的大会！

　　这是群雄向往的圣地，是一个大伙梦寐以求，凯旋归来后，被授予大宋忠勇军称号的绝佳时机！

　　对，五年一届的天下盛事，汴京武会！

　　真宗皇帝咸平三年始设，距今已近七十载历史。

　　每一届的汴京武会，都会引来江湖各大门派的参与，而重重选拔之后的前十大门派，都会获得为国效力的机会。

　　谢家奈何宗，多年来一直雄踞三甲，也是百姓心中的骄傲。

　　可是，最近几届的排名，奈何宗越发的不尽人意，朝廷使命也完成的拖泥带水。

　　有人说，谢家多行善举，心性已改，不适合杀伐征战；也有人说，谢家功成名就，不慕富贵，急流勇退。

　　百姓不知，与会者却是心知肚明。

　　于是，谢家奈何刀法传人不济的消息，不胫而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四年前的汴京武会谢家首次无缘前十，更是证明了这个流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少人便开始打起了谢家绝学的主意。

　　江湖宵小暗地骚扰，名门正派上门讨教。

　　于是，便有了奈何宗两大长老合谋，生生的将老宗主气病，强占宗门，自立为王的事情。

　　你谢家学不成绝学，那是你辈无能。

　　“砰”

　　于成傲十成力道下双拳齐出，与谢寒之刀迎面相交。

　　那铁拳来势甚猛，其上一股浑厚的内力对着刀刃竟是丝毫不让，如决堤之水般生生的轰在了刀口。

　　谢寒右臂登时麻木，强劲的力道震得他虎口撕裂，宝刀脱手而出，于一击之下竟是被震得不见了踪影！

　　谢东见状大骇，正欲与谢寒联手夹攻于成傲，一道苍老的声音却在此时止住了争斗。

　　“你们住手！”

　　一干人等循声望去。

　　片刻后，三两个仆人搀扶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自小道慢慢走来。

　　老者身体佝偻，咳嗽不止，浑浊的双眼没有一丝精神。

　　“爹！”

　　谢东谢寒两兄弟见到老人，立马弃了于成傲，飞奔至老人身边。

　　老人没有搭理儿子，他甩开仆人的搀扶，径直走向宋、于二人。

　　宋斗辉见了老人，先觉诧异，而后惊喜。

　　奈何宗上下，他们所惧者，也只这老人罢了。

　　反观老人模样，显然病入膏肓，即将不久人世。

　　那于成傲心中所想亦然。

　　只听他嘻嘻一笑：“谢渊，怎的几日不见，你身体居然差到这个地步？走的时候叫你儿子告知一声，我等定会念在你对奈何宗有功的份上，送你一份大礼。”

　　得意，自大。

　　谢寒两兄弟闻言便要再度动手，而宋斗辉已是抢先立于谢渊身侧。

　　“不得无礼！”

　　谢渊瞪了一眼谢寒二人，转身对于成傲说道：“半月后便是汴京武会，咳咳，皇上会亲临，二位打算怎么安排阵容？”

　　此话一出，宋斗辉和于成傲愣住了。

　　几个意思？

　　半晌时间，众人皆是沉默。

　　这于成傲毕竟狡猾，他眼珠一转，便将皮球踢给了谢渊。

　　“谢渊，我等倒是很想听听你的真知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