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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业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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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墨出生的时候是平元十九年,老皇帝的几个儿子们正为了皇位斗得不亦乐乎,容墨的父亲右相容志海混的也并没有好到哪去。作为支持的太子的一派在现在的关键时期却处于下风,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太子聪慧,仁德,若是登基一定是个好皇帝。可是他的心不够狠,兄弟几个屡次三番的刺杀下毒,他却不愿意挑破这层窗户纸,还是往日言笑晏晏的模样,这让大臣们怎么能不着急。没当上皇上不是大事,但若是丢了这条小命,就什么都玩完了。
而容墨出生那日,天有异象,日月同辉,还未等产婆将她身上的血污擦干净就有个道士不请自来对着容志海说道:“此子出世,天有异象,贫道敢断定此子必是七星转世,若为男孩定是将相之才,若是女孩——”说到这那老道士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则为祸国之命。”
祸国。
还没等容志海反应过来,那老道便又走了,容志海匆匆赶到侧室的小院,此时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孩子的哭声,几个婢女守在门外。
“男孩女孩?”
“回老爷,是个女孩。”
女孩,女孩。
这下容志海犹如晴天霹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孩子竟会是祸国之命。容志海虽为右相,但只有一位正妻,一位侧室。这刚刚诞下的孩子正是侧室姜氏的,姜氏身体一直不好,为了生这个孩子差点连命都赔上,他要怎么说?去和姜氏说自己的孩子是祸国之命?杀了他也做不到。
于是,就有了今天,五岁的容墨坐在小小的青莲庵里,轻声唱诵着经文。
容志海最后想到的办法就是把容墨送到尼姑庵,虽然姜氏伤心了好一阵子,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送到尼姑庵便是与这尘世隔离了,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祸国之命了吧…或许这是容志海对于自己最后的安慰,而容家便对外称,出生的是个小公子,但已不幸夭折。容家一家子小心翼翼的把容墨抚养到了一岁后,便送到了这青莲庵,如今已是四年。
姜氏偶尔会以祈福的名义到青莲庵来看她,每次那种怜爱和疼惜的神情都让容墨动容。让她第一次理解了母爱。
容墨并不是容墨,准确的来说,她上一世死了之后,一睁眼就变成了躺在襁褓里的容墨。对于这样的事她并没有什么想法,或许多了一世的记忆也是能让她更好的活下去的砝码吧。虽然她上一世死得很惨烈,那么大量的炸药足以把她炸的四分五裂。
坐在回廊下的容墨眼帘微阖便不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静下心来继续吟唱着那些冗长的经文。虽然她还不到六岁,但是白皙小巧的脸旁已经可以让人依稀看到长大后出落动人的模样。两个脸蛋被冻的红扑扑的,却像擦了两抹胭脂,让小仙女似得容墨反而多了几分人气。山上的风雪似乎还没有减小的样子,连容墨浅绿的兔毛小袄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花。
素心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那些生涩的经文在容墨的唱诵下都变的动听起来。看着这张与姜瑾极为相似的脸庞,素心的脸色不禁有些怅然。对于这个徒弟,她不知道该爱还是恨。姜瑾每个月上山来探望容墨的时候,她便觉得那是一根刺,横在心里,可是容墨的乖巧和可爱让她没有办法将上一世的仇恨转嫁给一个刚五岁的孩子。
素心,便是容志海的正室宋氏,宋秋月。只不过,在八年前容志海纳姜瑾为侧室的时候她便削发为尼,法号素心。大多数人只知道容志海的夫人长年在佛堂为容家诵经祈,不知道,容府的大夫人,早就不存在了。
或许是容志海怀着补偿的心理为素心修建了青莲庵,但是当他和姜氏抱着小小的容墨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抽搐和扭曲了一下。本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以为自己已是心如止水,可是当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不到。或许这就是师父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障,而修行就是为了跨过这道障碍。
一开始,素心本想拒绝,可是当看到容墨那双眸子,她却不自觉地答应了。因为容墨的眼睛就像一汪深潭,你好像可以一眼看到底,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清。最关键的是,那深蓝色的眸子里有着一种温柔,似乎可以抚平一切的创伤,无声的抚慰着你。素心忘了,一个一岁大的女童不应该有那样的眼神,而蓝色,也不应该是北越人应有的瞳色。
如今天四分,北有大越,东有祁国,南有凤临,西有蒙霍,各国周围还分布着各种小国。如今北越和蒙霍国力最为强盛,南凤三面环上一面环海极为闭塞,而祁国则是风往哪边吹就往那边到,虽然处处受制于北越和蒙霍,倒也算太平。
而蓝色,应该是南凤皇室才有的瞳色,虽然应该是天空一般的蔚蓝而不是如容墨这般星空似得深蓝,但这并不应该是北越之人所拥有的颜色。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事实。
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容墨自然不会知道,可是这四年的时间也足以让她把青莲庵内的书都看了七七八八,对这个世界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这里的文字和中文基本没有差别,虽然书写的是繁体字,但是文章的书写方式已经趋近于半文半白,可是从国家发展上来看,大概还停留在盛唐时期。虽然和她原来的世界毫不相同,但是通过带入和对比,她也已经能大概分析出来了。而最让她意外的一点是,这里并不是完全的男尊社会,女人居然也可以入朝为官,也可以三夫四侍,这着实让容墨惊讶了好久。
虽然这样的例子很少,但是这里男女平等的程度甚至和现代相差无几。而且和姜氏的几次交谈中容墨惊讶的得知,如今的礼部尚书和钦天监都是女子。容墨原本以为,女子为官最多也就是巡抚知县,却没想到当朝二品的大官竟然也由女子担当。这让她对于女子的地位有了进一步了解,虽然还是极少数,但是女人依旧可以依靠自己的实力打拼出一片天空。但相应的,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这条路有多艰险,顶着多少压力,容墨自然也是知道的。
虽然他对于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但这小小的四方天不可能囚禁她一辈子。祸国?仅凭一句话就要囚禁一个人的一生么?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山上的风雪越来越大,素心把容墨唤了回来,桌上已经布好了斋菜。容墨和素心还有庵里另外的两个老尼一起吃了晚饭后容墨只觉得有些困,虽然她努力锻炼,但毕竟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没有多想便回房睡觉了。她刚睡熟不久,屋门就被轻轻打开,若是往日容墨早已惊醒,可是今天素心在饭菜里下了药,容墨根本无知无觉。
素心坐在床沿上,轻轻抚摸着容墨的长发,棕色的眸子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一声轻叹,只听素心幽幽说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这不该是你承受的。”
素心抱起容墨,交给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黑衣男子,似乎想要托付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终,素心摘下来脖子上的玉佩,挂在了容墨身上,红绳已经微微变色,光滑圆润的玉佩可以看得出主人经常放在手里把玩。
“照顾好墨墨。”
伴随着素心的嘱托,黑衣男子只是点了点头就消失在了漫天飞雪之中。素心望着空荡荡床榻忍不住呜咽了一声,但很快她就擦干泪水,从屋外抱来了一具已经死去多日的女童尸体放在了原先容墨躺着的地方。那两个老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素心身旁,素心空洞的双眼望了望还在飘雪的天空,什么也没说就带着两个老尼回到了禅房,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而容墨,是被呛醒的,浓烈的烟味让她在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中悠悠转醒。而她一睁眼所看到的就是整个青莲庵在熊熊大火中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容墨先是一愣,根本顾不上自己身后的人是谁,几乎是直接从马上滚下来的,就跌跌撞撞的向着青莲庵跑去。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让随他而来想要拦住他的黑衣男子也停下了脚步。
容墨呆呆的望着一片烈焰,想要尖叫却连一个音节都发出来,五年的安逸让她忘记了警觉,忘记了就算容墨的身体再怎么差也不会在吃完晚饭后就犯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素心安排好的。可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知道素心就是容志海的正室,知道素心因为姜氏才削发离家,她也不知道素心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理说,现在在火海里的应该是她才对,不是么?怨恨侧室生下的孩子,杀了她才对不是么?为什么,自己好好的站在这里,素心却在火海里呢?
“四皇子登基了。”
身后的黑衣男子只是轻轻地说了这六个字,容墨便明白了。四皇子登基,支持太子一派的容家自然要受到牵连。而身为右相的容志海定然是四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必然要一举铲除,以绝后患。就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容墨便全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前几天姜氏没有如约来看她,明白了为什么素心今天总是欲言又止,明白了,全明白了。
容墨就这样站在青莲庵的门口,滚烫的热浪让她想要后退,可是她没有;刺鼻的浓烟呛的她想要后退,她也没有;即使已经被滚滚黑烟熏得泪流满面,睁不开眼,她依然没有动。容墨就像一尊被人抽走了灵魂的娃娃,安静的可怕。
过了许久,容墨才嗓音沙哑的问道:“你是谁?”
“夜瑾秋,是素心让我来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