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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陵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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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毓X锺会】定陵侯
在锺毓的记忆中最无法忘记的是与母亲分离的那一天。
那一天重云深锁,暴雨倾盆。锺毓跪在父亲面前不知磕了多少个头,额头上的都渗出血来,但是仍然没有改变父亲的心意。他冒着大雨跑出门外,为了见母亲最后一面。作为继承家业的长子,父亲命令他今后不能再与这个恶毒的女人相见。
那一天,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了儿子,他们的哭声被雨声淹没,他们的泪水被雨水冲走。锺毓永远记得那时母亲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不要怨恨把我们分开的人。把那个女人当做你的亲生母亲,把她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同胞兄弟……”
这句话锺毓谨记了一生,并一直身体力行。
没过多久,父亲的小妾张氏生下了一个儿子,让七十余岁的父亲欢喜异常,对其母子愈加宠爱。但是妾不能为妻,她也终归没能母凭子贵,成为锺家的主母,父亲另娶了贾家的年轻新妇。不过张氏的目的本不在正妻之位,尽管普通人难以察觉,但锺毓能够感觉到她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承锺家暗地里做出的努力,以及父亲潜移默化的改变。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到那个孩子学会说话,父亲就撒手人寰了,锺毓理所当然地继承了锺家一切财产与定陵侯的爵位。
大局既定,锺毓原本认为一切起于夺嫡的纷争应该已经结束,但是显然张氏还没有放弃。正妻贾氏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在父亲死后就返回了娘家再嫁。张氏虽然是妾,由于生下了儿子,仍是锺毓必须尊敬的长辈。她是这个家里不可忽视的存在。
那个男孩在出生前经历过波折,却非常顽强地活了下来,还在婴儿时就展露出了非同寻常的天赋。因此他的母亲对儿子寄望甚高,投入了全部的心血要将他教育他成优秀的人才,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个举止得体,博学聪慧的世家子弟,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与他的兄长相比,他只是一个由出身寒微的母亲生出的庶子。
有时候锺毓不禁会同情这个弟弟,当自己与他一般大的时候,自己过得是多么的快乐。但他的童年里却只有名师、书简、母亲无休无止的激励与约束。一次,偶然朋友赠送了美味点心,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最喜爱这样的甜食,于是招呼才只有三四岁的弟弟过来吃。弟弟用怀疑地看了半天,最终畏畏缩缩地伸出了手,还没碰到点心。忽然间,点心、连同装点心的盒子,被一巴掌全部打翻在地。当锺毓反应过来时,张氏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出现,隔在两个男孩之间。伴随着幼童的哭声,她将儿子一把抱在怀里,用恶狠狠的目光直瞪着锺毓。那时,锺毓仿佛看见了一直护雏的母鸡,紧紧将幼崽护在身后,颤栗着全身的羽毛,向着危险的猎食者发出警戒。
锺毓意识到,即使自己真的将张氏当做母亲,对方也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的善意。然而这是人之常情,自己决不能因此产生怨恨。就像当初母亲因为无法控制住妒火,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才被迫与自己分离,自己同样不能为此而怨恨。现在他是锺家的一家之主,就像张氏会展开翅膀庇护自己的幼儿,自己也应当张开坚强的臂弯,庇护自己的家人。纵然有小小的不和与误会,终将归于谅解。孝顺亲长、友爱兄弟,这样才无愧于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定陵侯”这一高贵称呼。
于是他决定找机会向弟弟解释,并且终于让他找到了。那天院子里春光明媚,燕啼莺叫,撩动起儿童好奇的天性。张氏暂时出了一趟门没在身边看着,弟弟撇下功课,趴在门框上向外看,眼睛里放着光。锺毓招呼他出来一起玩,心里想着这样多少能够增进兄弟间的感情,只要关系近了,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弟弟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是否要违反母亲的嘱咐,抛下功课去玩耍而感到苦恼。最后他似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大声宣布:
“我锺会才不会像你一样去做荒废人生的事情!我锺会才不会像你一样成为碌碌无为的庸人!”
童言无忌,锺毓当然不会为这个小自己十一岁的弟弟感到愤怒,只是觉得很悲哀。一方面悲哀于有些结也许一生也无法解开。另一方面悲哀于对方徒劳的挣扎。无论张氏如何努力,无论锺会再怎么优秀,定陵侯只能是他锺毓。现在是,以后也是。
但是锺会真的很优秀,当他长到二十岁时,他的才华已经耀眼到让人无法把目光移开。最顶尖的学者赞扬他的学问与文采,执重权的大臣称赞他的见识与谋略,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赞誉——都是锺毓未曾拥有过的赞誉。在吏部尚书带着学术聚会性质的晚宴上,锺会挥笔如影,记录下每一个发言者精辟幽微的观点,生动详实,文采斐然。宾客纷纷赞叹:要把握住每家学问的要旨,非有深厚的学术底蕴与理解力不可;要迅速提笔记下飞速闪过的珠玑言语,并整理成章润色修饰,非有敏锐的捷思与灿烂的文采不可;若要兼二者而有之,于宴饮之间言落文止,非锺士季(锺会字士季)不可。
夏侯太初略带调侃地在锺毓耳边低声说道:“你的弟弟很快就会超越你了。”
锺毓微笑着回答:“舍弟能得到你的夸奖,是家门之幸。”
夏侯太初是当世最为人倾心的名士,出身高贵、学识卓著、品格高尚,年少起就闻名于天下,是锺毓这一辈的公侯子弟从小就仰望的对象。同时他也是一个极有傲骨的人,看人眼光极高,能够得到他称赞是极为难得的事。然而饶是如此,他也始终没与锺会说过一句话——尽管锺会从头到尾表现出十足的结交诚意。
回到家中,锺会兴奋地向母亲谈起宴会的盛况。张氏面带忧戚,叹道:“今日固然是极尽欢乐了,但是这种乐事又能持续多久呢?”张氏虽然出身贫贱,却不是个浅薄的女人,毋宁说她是个有着远见卓识的贤媛。非如此,不能专擅父亲的宠爱;非如此,不能教育出锺会这样优秀的儿子。对锺毓来讲,只要不涉及锺会,大多数时候她都称得上一位慈母,她所提出的忧虑,正是锺毓一直以来的忧虑。如今辅政的武安侯一派,虽然表面上看势力熏天,但是对其肆意破除旧法,强推改革的做法感到不满的人与日俱增,并默默地在暗中积蓄着怒火。
趁着一次问对的时机,锺毓委婉地向当权者表达了反对的看法,换来的是从宫中被下放到外郡出任太守。
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可对身居决策核心手握要职的世家子弟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左迁。短暂的失落后,锺毓渐渐发现与位于京城的侯府相比,郡上的宅邸没有锺会、没有张氏、没有恼人的侯府礼教约束,在这里他有着更为自由的权力,一些在侯府不能做的事情,在这里却可以。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接被赶出家门后就再没见过面的母亲,以偿多年来的夙愿,但下人们抬到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垂死的干瘪老妇。当时母亲已因久病陷入幻觉之中,锺毓握住她的手,留着泪呼唤她,她才慢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十几天后,母亲还是病故了。但这短短的十几日,成为了锺毓人生中最为充实的日子,他彻夜熬药,早晚问安,似要将二十年没进的孝道在一夕偿完。母亲死后,锺毓又为她置丧敛葬,披麻戴孝,然而旋即遭到了弹劾:锺毓作为继承父亲爵位的嫡子,不能为被父亲赶出家门的“出母”服丧,即使那是自己的生母。锺毓的下官也迅速作出了回击,锺毓为无人养老送终的母亲敛葬服丧,并不违背礼制。庆幸的是上面对这种琐事似乎不感兴趣,两封上奏一起石沉大海。虽然侥幸过关,却也让原本希望尽人子之道的锺毓,不得不中断了三年丧期的打算。
就在锺毓造福一隅的时候,京师内风云突变。从一开始就反对武安侯一党新政的老臣聚集在称病不朝的太傅麾下,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向当权派发起了反击。一夕之间,乾坤颠倒,先前显赫一时的权臣被一一罢免逮捕,受到打压的保守派则被再次启用。一切都在兵不血刃中完成,夺回对于国家主导权的同时,向世人宣示了真正的力量掌握在谁的手中。不久前还风头无两的锺会也回归沉寂,老实地干回了他抄书员的本职,与发生在真正权力中枢的腥风血雨相比,他实在应当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然而仅隔了短短一年,他就把握住了太傅去世的机会,成功取得其继任者的信任,在决策层中谋得了一席之地。
差不多相同的时候,朝廷终于想起了锺毓的存在,将他调回京师委以廷尉的重任。锺毓带着母亲的神位回到定陵侯府,但锺会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他的态度很明确:人可以进去,牌位不可以。
那也是一个大雨天,同锺毓记忆中的那天一样。兄弟二人都将撑伞的仆从推到一边,在漫天豪雨中对峙。
“我只是以人子的身份,私下里供奉母亲的神明。”
“‘宗子无私祭’,作为宗子的你应当最清楚这一点。”
“就不能看在你我兄弟情义的份上吗?”
面对锺会的寸步不让,锺毓无可奈何,甚至放下自尊恳求,锺会从嘴角流露出一抹嗤之以鼻的冷笑。
“我正是看在兄弟的情义上才压下了弹劾你为出母私制丧服的奏章。”
锺毓无言,但是还没死心,使出最后的手段,抬出定陵侯的威严。
“这里是定陵侯府,我才是定陵侯!”
“你继承了父亲的爵位,继承了父亲的一切,所以你才是定陵侯;如果你背弃父亲的决意,你就不配做父亲的儿子,不配做定陵侯,你就什么都不是!如果你坚持为了这个女人,做一个无父之人,那就请你在这里放弃定陵侯的印绶,放弃锺家的一切,让世人清清楚楚看见你的决意!”
锺毓屈服了,他默默地后退两步,临走前他问:“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你还是无法原谅一个已死的人吗?”
“我怎么可能原谅一个想要将还未出世的我扼杀在母腹之中的人?”锺会冷冷的说。
锺毓转身登上了来时的马车,没有人知道他将神位安排在了什么地方,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已是孑然一身,就好像失去了所有。
即使与锺家熟识的人,也很少知道这段争执的存在,外人只看见锺毓一到回京城就立即全身心投入到廷尉繁忙的工作之中。
那时廷尉面对的主要问题是对武安侯余党的清算,继承辅政职务的大将军其手腕比起乃父只更严厉,打击面之广,手段之严厉,已经明显超出了“拨乱反正”的范畴,在史书上留下了“天下名士减半”的记载。后人即使只是隔着史书的文字触摸这段历史,也不免冷汗出背。
每个人都从这种恐怖中嗅到了大将军非同一般的野心。在这个时候接手廷尉的职务,无疑是遭清流嫉恨的。锺毓埋下头,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廷尉本就是替主上杀人的工作,没有任何值得愧疚的地方,这是他从做法官的父亲那里学到的。然而世间的事情却似乎总在挑战人的认知底线。
某日深夜,早离了下班的时间,锺毓已经脱了衣裳刚要睡下,值夜的狱使急匆匆跑来敲门说有大案。在这个敏感的时节,半夜加班不足为奇,真正令锺毓不满的是当他赶到廷尉府署时,一具大臣的尸体已经横在堂上。他是被一剑穿胸而死,行凶的正是司马大将军。而把尸体抬来的人告诉锺毓:死掉的这个人不是被害人,而是一个有罪之人。
“人不是廷尉杀的,廷尉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锺廷尉,事有轻重,请以大局为重。”
“如果大局为重,大将军为什么不把人交给廷尉治罪,而要自行处死?即使是廷尉也没有处死大臣的权。,今日给他定了罪,明日陛下追问起,我锺毓便只好伏剑谢罪了。”锺毓苦笑。
来人回答:“大将军赦你无罪。”
听了这句话,锺毓不再说什么。次日廷奏,他以沉默顶住了所有的质疑,然后转身掀起一场大狱:对于大臣,廷尉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力,除非罪人所犯的是大逆之罪!
无数的人为此被投入监狱,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的共同原因,在于他们都拥有可以足以媲美大将军的名望与个人权威,以及比起忠诚于大将军,他们更忠诚于皇帝陛下。
“大将军有不臣心,想要篡夺天下,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忠于陛下,为国家铲除奸邪罢了。只恨力不能及!”
这是被捕的先前死者的同党作出的供白。锺毓吩咐删去无关紧要的,只留下“共同拥立夏侯太初以替代大将军”一句。
于是夏侯太初也被捕了。
即使被捕,他依旧是那个傲气的贵公子。无论怎么审问,他坚持不吐露一个字,既不供认也不申辩,就好像他不屑与审问自己的吏卒说话一般,因为他就是这样高贵的人。
但锺毓不能因为沉默就放过他。为了从夏侯太初口中撬出认罪的供辞,锺毓不得不以廷尉之尊,亲至诏狱提审。在那里,他看到的不复是往昔玉山一般一尘不染的美丈夫,而是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囚人,但那双眼中的高傲依旧没有一丝折挠。
“不必执拗,只是多受无益的苦罢了。把你的罪行速速招来。”锺毓问道。
原本以为夏侯太初会再次以冰冷的沉默应对,却出人意料的开了口。
他说:“你想要我说什么?既然你都亲自来做审案的吏卒,就劳烦再替我把供辞写了吧。”
锺毓默然,接着让吏卒把夏侯太初带回牢房,自己则回到署里,连夜撰写了供词。有问案有回答,有反诘有对质,仿佛这番唇枪舌战实实在在地发生过。当夜他又返回牢房,将墨迹还没干透的供辞呈给夏侯太初过目。夏侯太初微颔,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此案就此定了。锺毓在牢房中失声痛哭,没人知道为什么。
就在同一天晚上,听说就在锺毓撰写供辞的同时,锺会也造访了夏侯太初的牢房,示以非常亲近的态度。听说他是收到大将军的密令,用柔和的态度套取同党的供词。又听说,他是想趁着夏侯太初身陷囹圄时结交这个平时高不可攀的名士。总之无论是否有密令,他想要结交夏侯太初,这是事实。听说,这天晚上夏侯太初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你为何逼人如此!”
最终这起大案以六个家族的族灭为代价划上了句号,然而改朝换代的脚步并没有减慢。废立天子这种原本只存在于史书中的骇然事件,激起了旧臣最后的忠诚。他们无法再对司马氏大逆不道的行为视若无睹,内心酝酿着阴谋,意欲在南方的军事重镇举起叛旗。
朝廷方面提前觉察到了他们的企图,但不敢轻易与手握重兵的军阀决裂,转而以升官进爵为掩饰,欲将被推举为首的大将先引诱到京城,再解除其军权。
朝廷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锺会正在家中为母亲张氏住持丧礼。就在不久前,这个贤德的妇人走完了她五十九岁的人生,毕生遗憾唯有两件:其一是身为侧室终不能与前代定陵侯合葬;其二是没能见到儿子没能给她抱上孙子。
治丧期间,锺会遵循一个孝子应尽的礼仪,暂停了一切公务的处理。相反锺毓作为嫡子,依礼无需为庶母服丧,照常活跃在治理国家的第一线。
锺毓仍然看重锺会的才能,他将朝廷的决定告诉了锺会。后者第一时间判断出这个计谋一定会被看穿,对方不会接受征召,必然激起反叛。
他不顾重孝在身,夺过前来吊唁的宾客的马匹飞奔到将军府,向大将军面陈利害。虽然征召的诏书已经发出无法追回,但是此举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他的忠诚。
事后果不其然,南方燃起了叛火,大将军奉迎天子御驾亲征,锺毓接受了参军的委任。一道军令,锺会也撇下丧事,随军南去。
起初叛军固守坚城大军攻城不利,转而围城,战事僵持了近一年。关键时刻,锺会提出了决定性的计谋,以一纸伪书骗开城门,令叛军之间互相猜疑攻杀,最终城池不攻自破。
平南大捷,锺会以建议奇谋摘下头功。大将军盛赞其攘袖挥笔时的倜傥英姿,说他效法他人写字能兼得形神,又肖其言语风格,文不加点而情理并茂。又称锺会一字堪比千军万马,笔走龙蛇之间,叛军兵败城摧。不仅有书法文采,更有奇谋远略,文武两全当世无双,唯有汉初名臣张子房可与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人人争相竞购锺会的墨宝,“锺子房”之名海内皆闻。
锺会推却一切官爵赏赐,所求唯有一事:母亲张氏尚停丧未葬,希望能允许辞官归家,以尽人子孝道。”
于是谄媚奉迎之徒向朝廷建言:当今的风俗,公侯之家于正妻之外一概称妾,与百姓无异,不合上古礼制。锺会之母作为定陵成侯侧室,葬制宜依循古礼,称“成侯命妇”,以合《春秋》称“外命妇”之义。
侧室封诰的先例,自此而起。
锺会在母亲灵前宣读完诏书,潸然泪下。
古人曾作《列女传》以称颂妇人的德行,如今锺会亦效法古人,提笔为母亲写下传记,以便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位贤媛不平凡的一生。
但是一些看过的人不免心生疑窦:传中详细记录了一个“贵妾”因嫉妒张氏得宠而对之百般欺辱甚至不惜下毒谋害的经过。知情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正是锺毓的生母。即使事后被赶出了锺家,在那个时候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元配,绝非什么“贵妾”。大家纷纷猜测,锺毓也许还没看过这篇传记,否则怎能容忍庶弟对生母如此侮辱,还一如往常地对他笑脸相迎?
有好事者把传记拿给锺毓过目。锺毓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舍弟的传本来是写来留给家里人保存的,没想到让人传了出去。家丑不可外扬,还请各位不要再传了。”
如此一来,大家确信了一个事实:锺会故意作传向锺毓示威,而锺毓虽然明白弟弟的敌意,却不愿意与之对立。此后,“锺会跋扈,锺毓谦和”的传闻就开始在人间散播开来。
锺毓也不免开始为弟弟担忧,这些年他的崛起,他的如日方中,换来的不光只是显赫和荣誉,还有数不尽的仇人。普通人家的哥哥有义务对弟弟规谏引导,他也应当像这样与弟弟来一次促膝长谈,便趁着锺会升任镇东将军的机会提出了邀请,锺会也出人意料地爽快答应了。于是兄弟二人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先前朝廷封你的爵位,为什么要拒绝呢?”锺毓问。
“说实话,其实我对升官封侯什么的并没有太大的兴趣。”锺会神色淡然,锺毓却一脸惊讶。“我是说真的。也许我以前非常看重这些东西,但是现在我真的看开了。陈侯也好,定陵侯也好,在我看来也不是那么必要了。”
锺毓仍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自己弟弟的嘴里。锺会也不再为满足他的好奇心而纠缠,直接把话题转向了其它方面。
“你看,兄长。”锺会第一次在锺毓面前使用这样的称呼。“我没有儿子,连女儿也没有,所以我从你那里收养了一个儿子作为后嗣。这样一来,我们的关系可以说比亲生兄弟更加亲密,即使称作一心同体也不为过。无论我将来获得了多少财富,多少爵位,最终都无法带到地下去,必然会将他们传给我们共同的儿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们本是兄弟,原本就不需要分出你我。”锺毓回答。
“没错,没错,正是这个道理。也许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不论发生过什么,我只有你这一个哥哥,你也只有我这一个弟弟;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你能依靠的也只有我。能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福同享有罪同坐的,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们归根结底都是彼此无可替代的兄弟。你看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锺毓道。
“我真高兴你能这么说!我要为我们的兄弟情谊敬兄长一杯。”
锺会笑着将酒满上——与其说他在笑,不如说他欣喜若狂。
锺毓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一阵火烧般的灼痛。
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难道不是应该感动吗?明明锺会说的都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听到的话,为什么自己毫无触动,只有冷汗不断地从背上冒出?锺会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都透着无边无际的危险。尽管锺毓一时说不清这种危险来自哪里,直到朝廷公开任命锺会为讨伐敌国的总大将,率领相当于全国兵力的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西南开进。
锺毓恍然大悟。他知道了锺会想要做什么,也知道了即将发生什么。在关系到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必须做出抉择。他尝试将财产和家人全都转移到京城之外,然而就像所有获知了难以承担的秘密的人,巨大的惶恐令他无法进食,无法安睡,终于在忧惧之中病倒了。
几日几夜的连续高烧,针石药酒都毫无作用。他就像一方停转的磨盘,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在梦境深处,他又回到了那一天,与母亲分别的那一天。依旧是重云深锁,依旧是暴雨倾盆。雨中,他与母亲相拥而泣。他又听到了那句让他铭记了一生的话语:
“不要怨恨把我们分开的人。把那个女人当做你的亲生母亲,把她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同胞兄弟……唯有这样,她们才会解除对你的嫌忌;唯有这样,你才能平安地活下去。”
他猛然张开双眼,看见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的缝隙在对面的墙上慢慢晕开。他仰天长笑:一生活在谎言之中,连自己也骗了。
锺毓吩咐家人准备车马,强撑起病体赶到将军府,向大将军面陈: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锺会这个人。他有着不世出的才能,但在他心中也有着无法填满的空洞。为了弥补这个洞,他会不惜吞下整个世界——只要给他这个机会。如今让有着这样才能、这样野心的人,手中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能够预测。希望大将军能收回这样危险的决定。”
大将军沉吟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即使像锺君这样宽厚的人,也是会嫉妒兄弟的吗?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有过一个极其优秀的哥哥,我也曾极度嫉妒他,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
锺毓气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瞪着对方。大将军知道玩笑开过了,转而好言安抚:“假如真发生了你所说的不幸之事,到时候我保证不会让你也一同连坐的。”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保证,但大将军显然仍没有把锺毓的话当真。锺毓回到家中,当夜病情加重,这番话对他的打击不小,使他陷入了臆想之中。一连几天,他喃喃自语,时喜时悲,最终在妻儿的环绕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远在西南前线的锺会很快收到了告知丧事的家书。听当时在场的人回忆,那天锺会望向北方,若有所思地站了许久,而后说了一句“就这样死了啊”,便转身投入了攻城作战的指挥中。事后没有再做出任何表示,也没有派人回京城吊唁。
几个月后,锺会率领的大军进驻了敌国都城。这个与北方对峙数十年,经历了数代君王均未能攻克西南之国就这样覆灭了,大大出乎当初反对出征的大臣们的预料。
这是前所未有的奇功,即使是当今手握至高权力的大将军也无法与之比拟。官职、爵位、财富、赞誉,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一瞬间如潮水一般向锺会涌来,将他推到了世界的最顶点。然而仅仅一个月后,他便将矛头对准了曾经的主上。
这个举动应该说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锺毓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提醒大将军提防锺会的人,想要锺会死的政敌不可胜数。即使如此,面对西南大军,朝廷也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这时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西南军中发生了内乱,不战自溃。锺会被哗变的士兵乱刀砍死,之后尸体被运回京城,暴于东市示众,无人敢去收殓。
鉴于其所犯下的谋反大罪,朝廷毫不吝惜地下达了族灭的判决。然而实际最终接受处刑的,只有被锺会的养子一名。大将军遵守了先前的保证,原本处于连坐范围之内的锺毓其余二子,因其父的功劳获得了赦免。不仅保全了性命,甚至被允许保有原先的官职与爵位,将锺家的显赫与荣耀延续到了属于司马家的新的时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