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空不死》或非门

1、第 1 章 江

　　江弱水是那样的爱看天空。

　　从记事起，便没有了父母。小小的江弱水在伯父伯母淡漠的目光中艰难地成长。她早已在堂兄妹的欺侮和伯父伯母的视而不见中学会沉默。无论什么错事，堂兄堂妹总是会推给自己，而弱水无力的辩白只会招致伯父伯母更加恶毒的咒骂和强烈的厌恶。于是堂兄堂妹更加肆无忌惮。那样瘦弱安静的小女孩，竟有着让人心惊的冷漠和孤傲。
　　多少次，“啪”的一声，小院的大锁无情地合上。锈迹斑斑的冰冷地阻挡住弱水的自由。弱水孤零零地坐在屋檐下，安静地倾听大人小孩的欢声笑语渐走渐远。起初，无边的寂静会让小女孩害怕的瑟瑟发抖，不知所措地小声哭泣。她把头埋进胸前抽泣的喘不过气，像秋日高远的天空中，一只孤雁在夕阳下绝望的嘶鸣。大片大片灰色的孤独吞噬了她的童年，她的快乐。
　　然而，某一天，一个温暖的夏日的午后。弱水哭的有些累了，昏昏沉沉快要睡去――忽然被一阵低低的“咕咕”声惊醒。她睁开双眼，蓦然看到一只雪白的小鸽子，落在小院里，优雅地渡步。对方一惊，拍拍翅膀，盘旋了几圈，飞远了。弱水的视线追逐看那个白色的身影，跃进了天空。她忽然被天空迷住了，就那样呆呆地仰着小脸，忘记了寂寞，忘记了害怕，只是呆呆地凝视。她小小的心灵，在那样一个温暖的午后，完完全全地为天空的浩瀚与迷人所震撼。一瞬间，她的心变得那么空，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天空那么清澈，那么清澈，让她恍惚地以为那是深潭里飘荡的眼睛；天空那么明亮，那么明亮，让她恍惚地以为那是嘴角上纯净的笑容；天空那么高远，那么高远，让她恍惚地以为那是自己的影子，轻盈地飞上去了，翩翩起舞。她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走在了那柔软的云朵上，高高低低，暖和极了。小女孩不由地双腿一软，合上双眼，在花丛中沉沉地睡去了。
　　从此，江弱水的生活改变了。
　　她不再哭泣。她像是一个淡淡的影子，淡到被所有人忽略掉。她轻手轻脚地行走，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家”的夹缝中生长。许多时候，她会静静地躲在自己简陋的小屋中，透过剥落的窗棂，凝望那广阔无垠的天空。那个时候她会忘记一切的委屈和恨意，任凭灵魂在天空无拘无束地飘荡。她闭拢双眼，可以感觉到风从脸颊迅速掠过的快感，可以触摸到翅膀在自己的身旁轻盈地拍打，可以听到气流滑过头发细微的摩擦……她高傲地仰起脸庞，想象是一只冷峻的鹰，在天空的最高处盘旋滑翔。她是多么多么地羡慕那些自由自在的鸟啊，可以那么轻易地振翅起飞。她常会有恍惚的错觉，以为自己是一只有着桀骜目光的鹰，可以冲入天空，远远离开这个冷漠没有亲情的家。

　　光阴荏苒。江弱水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目光沉静的少女。伯父伯母决定将她送到寄宿高中，每月给她少量的生活费。弱水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终于可以离开了。这里有着弱水怎样的屈辱和绝望呵。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在孤独中窒息而死。没有爱，只有冷漠与不屑……而她，终于可以忘记。但忘记，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简单啊。童年的一切，早已在她生命的轨迹中深深地铭刻……

　　“平南高中”
　　江弱水微微仰起脸，这里就是自己即将生活三年的地方啊。这个学校好听的名字从她的唇边轻轻地滑落。有淡淡的欣喜从眼底渗出。一所没落的贵族学校，不动声色地隐藏在城市深处。校园中栽满高大的白杨，风起，满树的手掌摇动，细碎的阳光在院落里流转，闪闪发光；风落，一切归于沉寂，只有偶尔短促明亮的鸟鸣，一掠即逝。江弱水从汽车中推门而出，站定，抬眼，一下子就爱上了这所学校。因为，那么美丽湛蓝的天空，在她的头顶向她安静的微笑。她几乎是立刻地扔掉了自己简单的行李，在这个空旷无人的校园里，张开双臂，闭拢双眼，开始忘情的旋转、旋转……午后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洒在她盛开的天蓝的裙摆上。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蓝色的蝴蝶，在迷离的阳光中翩翩起舞。她不住地旋转、旋转，沉醉在这种眩晕与恍惚之中。过了很久，她有些累了，停下来扶住一颗白杨，依旧沉浸在欣喜之中。睁开眼，却讶然地看到，不知何时，一个身影，靠在校门口斑驳的大理石柱上，一手提着她的行李，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个身影向她走来，递过行李，嘴角卷起一个明亮的笑容：“高一六班，江弱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清和，与你同班。”弱水有些生气地夺过行李，懊恼地想，糟了，居然被这个人看到了自己幼稚的模样。一边收起自己的惊愕，还给他一个冷冰冰的回答：“希望你以后不要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然后转身就走。留下清和一个人纳闷不已，自己怎么把这个姑娘惹生气了。
　　江弱水在班中是一个被淡忘的孩子。淡淡的表情与口吻，她与旁人，永远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成绩也是淡淡的，平稳的。她是阳光下淡淡的影子，那么地不引人注目，眯起眼就被可以忽略掉。
　　她喜欢这种生活。这种自由自在的孤独。没有人知道，安静的午后，她会登上校园后的小山坡上，一口气地爬到山顶那株合欢树的顶端。她甩掉鞋子，坐在宽大的树杈上，低声的歌唱。歌声飘来飘去，拂动饱满的白色花朵，她们在风中低低的叹息，忽然一下子飞起来洒满天空，像清冷的雪花，在风中翻卷，追逐着阳光远去。弱水怔怔地望着她们，思绪滑落天边，滑过沾满露珠的野花和草尖，绵延到远方。
　　终于自由了呵，她低低地欢呼。欣喜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她轻盈得似乎可以飞起来――她站在树上，张开双臂，让长发和想象在风里穿行，呼呼地飞远。闭上眼，就到了风尖，就到了云端――她多想知道，从天空里，从云朵上方，向下看，是怎样壮观的景象啊。
　　三年里不曾回去。弱水固执地不肯将那里称作“家”。伯父伯母也不曾看望过她，只是每月寄少量的钱――尽一点监护人的责任。三年来，弱水对这所校园的草草木木都那么熟悉，闭起眼就可以闪过它们所有的影子。她是这么这么地爱着这里，爱着天空。
　　然而，岁月无情，终于等到分离。弱水考上一所普通大学，在一个遥远的城市。报志愿时，她选择远远地离开。
　　毕业晚会上，弱水只是不舍，不舍与那些白杨，那株合欢，那些飞鸟，那些风声，那些阳光分离。她淡淡地扫视一遍仍略感陌生的同学，一仰脖子，喝光了杯中的红酒。她觉得头有些恍惚，眼前那么朦胧。似乎被人搀扶着下了楼，安静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月色是那么美好，她在清爽的夜风中轻轻地笑了。车子忽然停下，她有些失落，为什么停下，为什么停下，就这样一直一直走，多好。
　　你到家了，江弱水。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抬起眼，清醒了一些。谢谢你啊，清和。谢谢你把我送到这儿。
　　女孩淡淡地说，站起来，转过身要离开。风吹过来，吹散了她的长发，她的裙在风中不停地翻转，像一只娇弱的蝴蝶。一个恍惚，三年过去了，女孩轻轻叹道。
　　江弱水，等等。那个男孩有些犹豫地唤道。
　　什么？女孩回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知道吗？我一直喜欢你啊。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从看到你在阳光里旋转的那一天，我就喜欢上你了。那时候阳光与风落在你的裙摆上，恍惚间我以为你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就要飞起来，穿过树叶与云朵，飞入天空。
　　男孩美好的声音散落在风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掠过女孩子的发梢。
　　我还知道，你经常会躺在山上那株合欢树上，闭起眼睛安静的微笑。你的笑容鼓满风，像白色的帆，呼啦啦的驶入天空。我站在斑驳古老的楼顶，向你张望。看风掠过你的发梢，向我奔跑过来。我伸出双手，试图挽留她。然而她一直奔跑，一直奔跑，从不停留。我只能怅然地望着她，擦过我的脸庞，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是吗？女孩轻轻地怔了一下，心里忽然变得柔软。
　　没什么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呀。三年了，三年这么快不是吗？男孩微微扬起脸，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和落寞。
　　清和，女孩子站在风里，不露声色地安静地说，天色这么晚了，我们都该回去了。她的声音略带疲倦和一丝丝颤抖，飞进风里，那么快地不见了。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后。

　　清早，江弱水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惊醒。她的头有些眩晕，昨晚的酒意似乎还没有退去。她闭紧眼，耳边又回响起清和怅然的声音，知道吗？我一直喜欢你呀。从此已是陌路人。弱水猛得睁眼，又回来了，又回来了，窗外的那方天空依旧未变。这三年，似乎从未离开。那些落寞的眼神，那些明亮的笑容，那些美好的声音，都只是一个梦吧。清和，清和，梦醒之后，什么都消失了啊。你我不曾相识，一直是陌生人。
　　弱水走出小屋，阳光刺得她双眼生疼。她眯起眼，看到伯父伯母。三年了，又老去了一些。伯母叫她走过去，用一贯淡淡的口吻说，弱水，你已经满十八了，我和你伯父都已尽了我们的责任。你已经成年了，从此我们不再是你的监护人了。
　　弱水略微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淡淡地回答，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然后她回屋拿起行李，永远地离开这里，再也不曾回来。
　　江弱水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不知所措。我到底要去哪里？我到底要去哪里？她一遍一遍地问着茫然的自己。她茫然地跟着自己的双脚。双眼迷离地走在街上，行囊中装着曾让她满心喜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CA537次航班，将于两个小时后起飞。飞机检修刚刚完毕，请乘坐该次航班的乘客，于12号登机口检票登机。”播音小姐甜美的声音在空落落的候机大厅中回荡。
　　两个小时后，这架从西安飞往纽约的飞机，腾空而起，满载着乘客，消逝在云端。
　　飞机的起落架缓缓收起。起落舱里，一个女孩瑟瑟发抖。
　　终于飞起来了啊。江弱水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迷迷糊糊地跟着自己的双脚，来到这里，来到机场，不知怎么地，混了进来。她站在空旷的机场，恍惚中一步一步走向飞机，爬上起落架。她听到这架骄傲的目空一切的庞然大物的声音，像金属断裂的脆响。我可以带你飞上天空，我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上来吧。然后她躲在黑暗的起落架舱内，不停地发抖。
　　飞机冲进天空，急速地爬升，穿越层层云雾。女孩觉得自己颠簸得像浪尖上的帆，头晕目眩，脚下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终于，飞机飞进一万米高的云层了。开始平稳的滑行。
　　江弱水看着脚下的云层，忽然展开眉毛，对着天空微笑。她小心翼翼地爬到起落架底部――风几乎将她刮得飞起来。
　　女孩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这是我的家啊，我的家。她在心底默默地呼喊。她看见大朵大朵的白云在脚下翻卷，阳光安静地落在上面，那么美好，那么祥和。抬眼四周，蓝色的天空向她绽放微笑。

　　风掠过她的脸庞和长发，呼啸而过。扬起她的笑容，纷纷扬扬，落满天空，像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合欢花，洁白如雪。
　　她合上双眼，说，回家了。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啊。
　　十四年前，她的父母乘坐的飞机失事，掉进了大海，连尸骨都未见到。女孩站在巨大的铁架上，缓缓地张开双臂――
　　她飞了起来。
　　她的长发鼓满风。翅膀拍打着阳光。轻盈地飞进云里面。

　　那张通知书飘落在海面上，寂寞地叹息。像一朵白色的莲花，绝望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