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泡泡》宫流郁

5、Chapter.5 尘光

　　“今天是个特别重要的日子。我们连续两周的辛苦付出，就在今天终于要得到回报了！告诉我，你们想不想让所有人记住你们的名字？！”
　　“想！！！”
　　“好！那么今天，我们大家一定要使劲的微笑，努力地表演，要把你们每个人的光彩充分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做得到吗？！”
　　“做得到！！！”
　　看着这样一群跃跃欲试的同伴们，我的心里竟也缓缓燃起了一团烈火。这段与大家一起努力的日子突然格外的令人怀念。我们还是一群怀抱梦想的孩子，只要努力过就会觉得，生活是这么的充实，那么的富有激情。
　　这还是我第一次，有这种类似于热血沸腾的感觉。
　　好希望这种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我发誓此时此刻，我是真的这样想。
　　虽然它只是刚一闪念，就迅速被心底逐渐蔓延开的尖锐痛感所覆盖。就好像一个虔诚的艺术家，手执刻刀，优雅娴熟的划开皮肉，在心脏深处那最寒冷，最坚硬的玄冰上，带着那种欣赏陶醉的眼神缓慢地刻琢着，一刀又一刀。

　　我是很想高高的飞在云层的另一端，尽情地靠近阳光飞鸟。我是很想站在世界的上空，默默地注视这里的一草一木，见证人们的悲欢离合，平安喜乐。我想放肆地大喊，我是！我要！我愿意！
　　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恐高。

　　我呆呆的坐在镜子前，一个高二的文艺干部不停地摆弄着我的头发。
　　“你这头发的卷度还真刚刚好，省的我重新给你弄了。”
　　“不过就是发质太软，看来需要不少发夹。”
　　“好长啊，我得想想怎么把它塞进帽子里。”
　　我木然地瞅着前方，连她不小心扯掉了我几根头发都没感觉到。
　　“天哪这到底怎么弄啊！谁快来救救我！！”离老远就听见贝紫浮刺耳的尖叫声，使得忙碌的众人不由得手中一滞，我也稍稍回过神来看向那边。
　　紧攥的手指略松开，掌心僵硬的皮肉微微泛白。只是那一层发黏的汗水却怎样都无法忽视。
　　我不做声地将手往裤子上轻轻一抹，开口招呼她：“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天哪天哪你难道不紧张吗？！”她飞奔向我，然后扯住我一条胳膊使劲的摇。
　　高二的学姐有些不高兴，停下手中的动作瞪她。
　　“啊……对不起。”她讪讪地松开我，又低头冲我吐了吐舌头。
　　还是这个样子。我眯起眼睛对她笑：“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什么什么？？！”她睁大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古今奇闻，“我紧张什么你还不知道啊？！我当然是担心我最最爱的林小雪同学，上了舞台之后脑子空白，乌龟病又发作啊！”然后又瞅瞅我，小声嘟囔，“现在倒好，皇上不急，倒是急死太监。”
　　我装出一副顿悟的表情：“哦，原来你是太监。还真没看出来。”
　　连身旁的学姐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可恶的林小雪！！”

　　为了迎合气氛，我们的舞蹈剧选为压轴节目。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遥远的头顶上空透出一抹凉薄的殷红，犹如一笔清雅的水彩扫过，悄无声息的渲染成一片，恍惚间透出淡淡的紫色。天气很好，隐约已然可见稀薄的云中嵌上星星点点，虽不耀眼，却也闪的清透，给这个已经进行了数个小时的盛大校庆，又平添了几分雅趣。
　　我早已踏上舞台，周围是“后勤”人员急匆匆地脚步声，他们正努力地用最快的速度布置舞台的环境。已经能够听见下台观众们唏碎的议论，我抱着腿坐在高高的舞台上，这是规定的出场动作。而此时我的面前还是一大块紫黑色的幕布，有些许光亮透进来散在我的脸上。脸上略施粉黛，这是一场哭戏，帮我化妆的学姐特意突出了眼部的妆效。我想现在的我看起来，应该很美好吧。
　　可我已经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双腿不受控制的颤抖，还有疯狂渗出的层层冷汗。明明是凉爽的夏日夜晚，可我却感觉那么的燥热。连那几棵大榕树上传来的微弱蝉鸣，都能瞬间唤醒我的烦躁。我感觉自己的心中像是关着万千只老鼠，它们叫嚣着往外涌，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几乎令它们窒息的幽暗环境。
　　根本来不及反应，面前的幕布早已开始缓缓上升。台下掌声欢呼声四起。
　　在持续的颤抖中，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强光猛然将我罩住，我根本未加思考，使劲的抱紧双腿，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有人在叫。那么热烈，那么殷切，她在不停地叫我，透过大脑中迷乱的嗡嗡杂音，我隐约分辨出了她想要表达的内容。大概是为我加油。
　　我像个缺电的玩具，断断续续的抬起头。当目光终于落在声音的来源时，我僵怔住了。
　　子希。
　　经泪水折射过的光线愈加刺目，我眯着眼愣愣的望向台下。
　　子希。杨子希。
　　我的目光锁定那个有着太阳般炽热笑容的少女，心底浮现出这个名字。
　　是她吗？我极力忍住翻涌着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睁大眼睛仔细地辨认。
　　不。不是她。那个有着太阳般炽热笑容的女孩子，不是她。
　　那是贝紫浮。我真傻，怎么会是她。
　　她早已不在这个城市。

　　不知是不是遥远的子希给了我力量。我浑浊的大脑渐渐清醒了起来。
　　参加这次演出是我的选择，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想要变强，而我也必须这么做。
　　我要克服恐惧。
　　我歪歪斜斜地从舞台上爬起来，周围的观众不知何时竟开始呆呆的望着我。
　　对了，小丑一出场就是应该哭泣的，这本来就是原定剧情。恐惧，无助，胆怯，孤独。一切都是剧情需要。
　　起码台下的诸位是这么理解的，而剧本也是这么写的。
　　我突然很想大声冷笑。现在才看明白，这一切大概不是巧合。也不知是谁安排的，好像早就知道作为小丑的主角会在刚上台的时候失控。而他刚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把这种本色表演巧妙地融进故事中。
　　而傻傻的观众还不自知，竟还私下里暗暗惊叹，这姑娘的演技真好。

　　接下来的动作变得简单许多，我就只需要这样带着一副忧伤寂寞的表情简单演一演，第一幕也就过去了。
　　而我也在极力迫使自己逐渐恢复清醒。
　　一幕接一幕的轮换，时而傻笑，时而哭泣，时而专注，时而迷离。我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高高的平台，我只是这个童话故事中的小丑。我是它，它亦是我。
　　时间开始走得很快。随着一场场换掉的背景，一句句生动柔婉的旁白，这场节目也到了尾声。
　　我焦急的在“天台”上四下张望，细细的“找遍”的每个角落。终于，天神现身。我虔诚的祈祷，伤心的哭泣，最后坚决地说出最后的台词。
　　我要他回来。

　　几秒后，舞台上刚刚骤灭的灯光重新亮起，演员们纷纷走上舞台向台下深深鞠躬。
　　走下来的时候，我的心突然沉静的不可思议，仿佛刚才在台上无助颤抖的人并不是我。我抬起目光，迎上一对幽黑深沉的眸。魏沧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向我。
　　他的身形被全然笼罩在灯光下，地上拖着长长的黑影。少年靠在灯边，双手插兜地斜倚着。
　　他一直在看我。
　　平日淡漠如冰的人今天竟如此留意我，我还是有点意外的。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问他有什么事，可突然冒出一个人劈手向我拦下。
　　和她果断的举动截然不同，她的声音和语气皆是温柔似水。
　　“你好，我是校刊部的外派记者。新上任所以你大概还不认得我，我叫尚星。”
　　她笑的宛如蜜糖，嗓音格外甜美，眼睛弯成小月牙。此时她向我伸出一只手，这样介绍道。
　　而我的心早已在她的一字一句下跌进万丈雪渊，冻成最坚硬的冰坨。事实上自她刚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血气上涌，咽喉间充斥的尽是腥甜味。
　　那些被我想尽一切办法要去忘记的东西，去摆脱的东西，也随着她的出现陡然觉醒。那种由内而外渗出的恶心感，沿着我的脚心一点一点的向上爬，直至将我完整的吞噬，决不罢休。
　　而她仍然静静的笑着，就好像我们真的是初次见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