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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品酒的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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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碧波江畔的“寻欢”是一家酒庄,也是一家提供鉴酒服务的酒庄。
如同往常一样,寻欢酒庄一到七点就准时开门营业。
往酒庄内陆续而入的人分三种,一类是有钱有身份的男人,一类是有钱有身份的女人,第三类就是像罗颇一样,既没钱也没身份但很会闻香识酒的品酒师。
之所以罗颇很喜欢这份工作,是因为在这里全是靠实力说话,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渺小与卑微,准确的说,是没有人会计较他品酒的手段和方式。
这让他觉得很安心。
虽然灯红酒绿人来人往,虽然奢侈拜金喧闹无休无止,但所有的奢靡与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他就像一个隐世的高手,在最热闹奢靡的地方,他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
多做事,少说话,碰上时来运转的时候,他还能捞得一笔小费。
这对于他这种没有一技之长傍身的普通人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罗颇到更衣间换上了品酒师的衣服,仔细扎了个领花,弹一弹裤腿,才迈步往镜子前一站。
“真不错。”他扯扯雪白的领口,学着常看到的有钱人的口吻,有模有样的说了一句。
镜子里,不再是进门时邋遢随意的样子,头发还上了点发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门外,一个经理打扮的人急急匆匆的跑来,开始催促他快点。
“能不能快点,天字号包厢的客人已经等急了。”顺着门缝,经理的公鸭嗓音传到罗颇耳朵里。
罗颇这才收起笑容,又是那恹恹无光的面瘫表情。转身开门去了。
经理趴在门上咚咚咚的敲个不停,未料到门内的人这次出来得这么快,拍门的时候半个身体还靠在门板上,门打开了,身体猝不及防的向前扑去。
罗颇眼疾手快的退开了一步,就见经理像只庞大的肉球一样滚了进来。
“你!”经理摔在地上,回头对着罗颇怒目而视。
罗颇讪讪一笑,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但多说无益,看经理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他只好生生收住了想去搀扶的手。
“那我先去忙了。”他说着退后一步,绕开地上的胖男人挪到门口,然后快步走出去,出去的时候还很贴心的将门关上。
更衣间里的灼人目光也被一并关上。
与里间不同的是,外面的热闹气氛更浓,虽然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道才是前堂,但一离开换衣间,罗颇还是能清晰的听到男男女女的叫嚣声和玻璃杯的碰撞声。
好在他已经十分习惯了,所以并没有停留,而是一刻也未迟疑的走到了前堂柜台前,询问了酒保天字号包厢的客人都带了些什么酒,然后才往后堂的储酒室走去。
储酒室位于前堂和后堂之间,前堂是供客人喝酒娱乐的地方,后堂是专门为需要鉴酒服务的客人单独设立的包间。所以位于两者之前的储酒室不仅储酒,还储品酒的工具。
储酒室里,罗颇品酒时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一进去,就有一个小个子的服务生将一辆餐车推过来给他。
“天字号包厢,一个难伺候的女人。”小个子服务生冲他眨眨眼睛,将扶着餐车的手松开。
怕他不理解一样,又补充道:“前前后后来过三回了,换了七个品酒师,竟然没人能品她的酒,看样子是来捣乱的。”
罗颇蹙了蹙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难缠的客人,但他没有说话,接过餐车就走了。
餐车行驶在棕灰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一串低沉而匀称的轮子滚动声,罗颇走到狭长通道的尽头,停下脚,抬起手正要敲门。
门却在此时突然开了。
“进来吧。”开门的男人是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乍一看有些凶神恶煞,仔细一看……咳,罗颇没来得及仔细看,那男人已经进去了。
罗颇便也快步跟了进去,又是餐车发出的沉闷的轮子滚动声。
“就放这里吧。”男人突然按住他还要继续往前进入的餐车。
罗颇抬起头,这才看见一直站在窗台边的女人已经走过来了,若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及时按住餐车,恐怕就要撞到客人了。
不过这女人也真是奇怪,看到餐车撞过来不会躲么,还非往前凑。
罗颇腹诽一句,急忙低下头。
女人却在此时开口说话了:“你也是这里的品酒师?”
罗颇心想这人真是废话,不是品酒师他干嘛推着餐车出现在这里啊,但面上还是很恭敬的答了声是。
女人若有所思点点头,从一开始一直盯着他看到现在转开视线没有再看他一眼,一切都莫名的诡异。
罗颇又想到储酒室里服务生说的“已经换了七个品酒师了,竟然没人能品她的酒”,心里不禁也有些七上八下。
照他以往的服务经历来说,一般客人看到鉴酒师都会恭敬的客套两句,即便没有客套话也不至于太无礼。
而眼前这个女人……
罗颇稍稍抬起眼角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女人。
卷发,红唇,浓妆艳抹,不是一般的老气横秋啊。
再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翘着个二郎腿,下巴都快冲上天了。
没有教养没有品味。
这让罗颇心里的最后一点点对女性的耐心也磨光了。
“确切的说,我是鉴酒师。”罗颇嗓音沙哑,提醒道。
女人终于又将视线落落到了他身上,这回罗颇没有低下头,而是同样以审视的目光望着背光的女人。
“很好。”他看到坐着沙发上的女人红唇轻启,不紧不慢的吐出两个字。
“那么,你现在可以开始品酒了。”女人打了个响指说道。
立马就有人抬出一只盒子放到他推进来的餐车上,还是那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这回罗颇有幸看清他的样子了,不是凶神恶煞,而是……玉树临风!
罗颇惊讶于男人的长相,眉清目秀,棱骨分明。竟然长得……很怪。
如果不怪,他就不会在进门时的第一眼错觉的以为他凶神恶煞,而现在,迎着窗外透入的缕缕光线,他竟然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
罗颇清咳一声,有些失态的匆匆别过目光。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罗颇一脸花痴的目光,而是看了女人一眼,有些犹豫。
“打开吧。”女人说道。
然后,盒子便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打开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瓶子被人拿了出来。
如果不是看到瓶子里因为阳光照射而发出褐紫光泽的液体,罗颇可能真的以为这两个人是来砸场子的。
而此刻,罗颇心里的激动已经有些压抑不住了。
已经半年了,他已经半年没遇到能让他一展身手的生意了,半年来不是暴发户的假洋酒就是的低廉白酒,他简直都快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而现在,服务生小穆说这个女人已经换了七个品酒师了,理由是没人能品她的酒。可见……他罗颇今天是要大赚一笔了。
罗颇心里的激动没有表露出来,这源于他见惯了有钱人装腔作势的手段。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男人带上手套小心翼翼的打开瓶塞,然后倒了一小口瓶子里的液体在酒杯里。
“喝吧。”男人将装了一小口酒的杯子递给他。
罗颇瞪了男人一眼。
喝?他鼎鼎大名的鉴酒师罗颇鉴酒从来就不是用喝的,光看他带进来的品酒工具就应该知道,他鉴酒的方式与众不同。
罗颇甩了男人一个大白眼,径直佝下身体从餐车下取出一只匣子。
木质的,镀着一层金漆,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没品味的暴发户。
但是罗颇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戴好自己准备的塑胶手套,从镀金匣子里又取出一只更小的盒子,打开,最后才接过男人从递过来就没收回去的杯子。
“我鉴酒的方式比较特殊。”因为怕男人和女人打断他的操作,罗颇抬眼解释了一句。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质疑他鉴酒的奇怪举动,这让罗颇稍稍惊讶。
但惊讶归惊讶,罗颇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缓慢的晃了晃杯子里的液体,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形状有些像电视剧里的酒樽一样的容器放到餐车上。
一只被晾在一边的小盒子里爬出一只淡蓝色的小虫,外形像一般的菜虫,长度却比一般的菜虫大。
三个人中,除了罗颇脸上面无表情之外,男人和女人都微微色变。
“阿净。”男人突然喊了女人的名字,然后像个武士一样挡住了女人投到虫子上的视线。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已经过去十分钟,蓝色虫子终于爬到了酒樽里。
女人终究是抵挡不住好奇,虽然害怕,但还是紧咬着下唇站起身凑近了餐车。
只见小虫子泡在酒樽里,竟然是在喝酒。随着女人的瞳孔放大,酒樽里的液体也被虫子喝了个一干二净。
罗颇恰在此时将一根长长扁扁的小木棍伸到酒樽里,虫子就顺着木棍又爬了出来。
最后的一步,便是将虫子放在一张经过处理的宣纸上静静等待变化。大约三分钟之后,宣纸上出现了几点颜色各异的小点。
罗颇不禁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男人和叫阿净的女人,有些得意的笑了。
“好了,这酒我已经品出来了。”罗颇收好虫子和酒樽木条之后,满意的说道。
“这就好了?”男人有些惊讶。
“那你说说结果吧。”阿净退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淡淡的说。
罗颇毫不在意,将结果说了,男人和阿净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他就要将放在餐车上的一沓钱收入囊中的时候,又坐到沙发上的阿净突然目光灼灼的看了他一眼。
“慢着。”他听到看着他的女人说。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罗颇竟然真的顿住了没有动。
“还……还有什么事?”他喉咙滚动,发出一声近乎失声的呢喃。
“既然你说这是好酒,那你把它都喝了吧。”阿净笑了笑,冲男人下巴一扬。
男人立刻会意,将已经放回盒子的酒又拿出来,汩汩的倒了满满一杯子递给罗颇。
罗颇都快哭了,他是说过是好酒,但他没说过自己要喝酒吧。
苏净忽的冷笑一声,颊上梨漩似要将人吸卷进去。
“一杯酒,喝下去,我付你一万,不喝?休想走出“寻欢”。”
罗颇猛的抬起头,满脸惊愕。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女人,一个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女人,转眼之间变脸如翻书,还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喝……还是不喝?
罗颇的脑子里飞快闪过两个画面,第一个画面是,他喝了酒,然后得到了一沓红票子,同时他的自尊也被人踩在脚下。第二个画面,是他将酒冲那女人的脸泼回去,然后他被人毒打一顿丢到荒郊野外,他的自尊同样被人践踏得连渣都不剩。
尊严这东西,本来就有钱人才会在意的东西,他孑然一身,留着尊严有什么用?
尊严与小命权衡之下,罗颇固执的选择了尊严。如果,他违背客人的意愿顶多是被打一顿而不至于丢了小命的话,那他果断选择捡起自己的尊严。
像是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一样,阿净欺身凑近他一些。
“不喝?”阿净端起酒杯,晃了晃,明明是在对他说话,目光却看也不看他。
太没礼貌了。
罗颇握紧了拳头,突的转过身去,抬腿就往外走。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已经在他起身时就挡在了门口,看到他走过来,男人就要上前一步。
“肖骁。”阿净及时唤了一声男人。男人没有再动,只是依旧挡住门,不让他离开。
“让他走。”阿净突然又道。
罗颇闻言松了口气,看着男人已经让开门,便马上迈步上前去,已经搭在门把上的手却顿了一下。
一咬牙,一转身,他又折回来取他的镀金匣子,好在也没有谁再为难他,他匆匆抱起匣子,餐车也不管了,大步向前打开门就要出去。
阿净的声音却又响起了。
“等一下。”阿净嗓音簌簌,已经不似刚才的傲慢无礼,但是听在罗颇的耳朵里,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罗颇只觉得心头一跳,心想死了死了,不会是反悔了吧。
却听阿净在他身后继续道:“你喝了酒我可不一定会付你钱,但是既然你没喝,那这些钱是你的了。”
罗颇彻底呆住了。
“为什么?”他一脸诧异的转身看着阿净,有些木木的问道。
阿净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喝,杯子递到嘴边却被肖骁截住。
“天冷,不要喝太凉的东西。”肖骁说完,自己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又将杯子倒过来在罗颇眼前晃了一下,以表示这酒真的没什么问题。
罗颇其实没有怀疑过酒是不是有问题,他顶多觉得眼前的男女很有派头很会刁难人而已,至于他问的为什么,他也不过是本能的问出口而已。
他问了,却不期待有人回答。
阿净却想真的有认真思考他的问题一样,陷入到一种思考的状态里,好一会儿后,她才又开口说话。久到罗颇都开始后悔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只是在简单的重复罗颇的问题。
“你就当是,为了你有拒绝的勇气吧。”他听到阿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