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两情不相悦 ...
-
A君喜欢我一个朋友七年,从小学同班同学直到天南海北的两个大学,中间发生了无数故事,结果依然没有在一起。
他北上求学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我问他:“你还喜欢她吗?”他很坦诚:“已经没有当初那种感觉了,可是这种喜欢却变成了跟吃饭呼吸一样的本能,她在我血液里。”
说实话,我看不出来我那个朋友哪里好。长相不算出挑,性格尤其别扭,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爱说谎,爱发脾气,甚至跟很多男生有暧昧。唯一的不同,是她的倔强和坚持都特立独行。
我说起这些的时候,A君并没有怪我诋毁她,反而一脸微笑。说:“这些我一直都知道啊。尤其是她骗我的时候,连谎都说不圆。”
我讶异,“那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他回答我:“你觉得她不够好,不配我喜欢,也不配被喜欢这么多年。诚然,她确实有一些连我也不喜欢的缺点,可是你忽略了,喜欢她的我,本身也没多好。我性格内向,枯燥乏味,除了学习好之外一无是处。喜欢她,并且坚持这么久,大概是我跟别人唯一不一样的地方了。我不会因为专情而变得闪闪发光,世间也没有规定一定要把专情用在那些闪闪发光的人身上,我一个普通人,喜欢另一个普通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也许因为喜欢的人是她,我才能坚持七年,倘若我喜欢的是别人,说不定专情这个词,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无言,他如此坦然接受她的不完美,也不跟我分辩那些发生在他身上而我们无法得知的她的好处,他只是说,伟大的是爱情,跟他没有关系。
春去冬来,弹指又是八年,时光把我们懵里懵懂的青涩,瞬间换成了沉默拖沓的老成。
临近年底,我突然收到他结婚的请柬。大红的封面,烫金的字体,与他并排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犹豫良久,到底还是跟公司提前请了几天假,飞回去参加他的婚礼。
婚礼前一晚,我们在酒店顶楼喝酒。我揶揄他:“行啊你,苦海无涯,终于知道回头是岸。”
他端着酒杯,却一口没喝,很平静的说:“苦海无涯,放在心里罢了。”
世间所有的爱而不得,一开始总是抱着最圆满结局去的,等到败得丢盔弃甲,才不得不甘心退而求其次。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好多年没见,不知是否已嫁作人妻。”我看着绵延的灯火,忽然感慨起时光来。
“这两年她和别人合伙开了个工作室,混得还不错,只是还单着。”他说。半晌,又补充道:“明天的婚礼,她也会来。”
这话摆明了他们一直都有联系,我不禁追问:“这么多年她一直单着?那你怎么不利用机会?”
“其实我跟她一直有联系,□□、MSN、电话,闲的时候总会找点事情来聊聊。只不过上大学后,我发现我们逐渐聊不到一起,我们看问题的角度、解决的态度、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想法,都不一样。她显然比我更早发现这点,高中她就跟我说过,我跟她不一样。只是当时我太不喜欢她将我盖棺定论,所以急于反驳。于是我们就常常言语不和进行冷战,往往是我主动消失,最后又忍不住主动找她,很犯贱。她也不恼,每次就当没发生过,依旧跟我天南海北的聊。我以为她心里还是舍不得我的,其实她只是从很早开始就预知结局,所以不在乎。”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语言在不能求全的感情面前,总是干瘪得厉害。
他没有理会我沉默里的怜悯,继续讲着:“毕业后她有过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昔日同学都认为她卯足了劲考一个“985”大学后前途无量,实际上哪个大学最后拼的不是背景人脉。当年她的留美保研资格被某个官二代排挤掉,她又倔得不肯回来,找不到工作,整天躲在出租屋里写一些不赚钱的小说,落魄到三天只吃一顿面条的地步。有一次五一我去找她,在楼下看着发三十九度高烧的她独自把桶装水扛上三楼,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她的背影,非常瘦,就像宽大的白Tee下只藏了一阵空荡的风。当时我就冲过去跟她说我不走了,她停下来用力拥抱我,那是她给我唯一的拥抱,充实,干涩,没有任何与爱有关的成份。然后她留我在那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们什么也没说,准确的说是她什么也没说,第四天她送我去机场,临到告别,她用特别温柔也特别坚定的口吻跟我说再见。那一刻我无比痛恨她的倔强,你们眼中她这个唯一的优点,成了我命里最求而不得的遗憾。”
“她有爱过你吗?”看着他眼底里对感情的灰烬,我禁不住问。
“六年前,我当着她的面,问过跟你一样的问题。她当时回答得毫不犹豫,说‘没有。我也许无比骄傲的心动过,但那只是我幼时膨胀的虚荣心在作祟而已。’你看,她把过去分析得多犀利,我们真的太不一样。”
有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可惜这种因果,他没求到。
第二天的婚礼,她早早就到了,坐在离我不算远的另一桌上,在左右回顾时遇上我的目光,便冲我客气的微笑示意,但并没有过来。她不再是当年我认识的用谎言维持平衡的高傲女生,也褪去了一身倔强的锋利,整个人气场平和,眉眼里远山淡水。不久新人敬酒轮到那桌,只见她落落大方的站起来,跟新郎新娘碰杯,A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倒是新娘得体的微笑里带着些许戒备和打量,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可怕的准确。
没想到她看向A的目光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占有或失去的动机,举杯过后,笑容明亮的祝他们百年好合,白首不离。而旁边一帮老同学早就闹腾开,极尽折腾新人之能事,这场喧闹的婚礼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时间果然是最最不得人心的东西,它流动,刻印,冲刷,磨灭以及消逝,每一步都永恒,每一步都是过去,它不给你想要的,却不否认它给你的比你想要的更多更残忍。
我转过头,不再看那边热闹的人群,我已经见证了一场呼啸的暗恋,也见证了一场百年好合的开始,至于看官的唏嘘,只好通通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