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蓝和魔鬼之间》烟视媚行

26、第 26 章 四点钟是个

　　四点钟是个劳改犯。
　　他住在农场，大人们说起他来的声音象是叫他“老盖饭”。
　　秋天来了，秋天要在生产队里的大场上打麦，晒麦，晒棉花，拣棉花，等等等等。大人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这时节，是小孩们的天下。最经典的一个节目就是天天早上天天晚上等四点钟从西渠上走过，在路上放石子企图绊倒他，向他吐口水，还有就是站得离他远远的，齐心合力的向他叫：四点钟，四点钟！四点钟，四点钟！头颈一律伸成公鸡打鸣的长长模样，象排一个合唱。
　　大人们看到我们这副奇怪模样，个个高兴得哈哈大笑。
　　开始的时候，有的调皮大人，象蚂虮王，血刀儿，皮五辣子，就会吓唬我，还皮，还皮，四点钟来了！
　　这时，所有的大小孩全都变得乖乖的，可是我不明白，四点钟明明是个时间，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好怕的？
　　我问我妈妈，四点钟是什么时候呀？
　　我妈妈说，四点钟是下晚儿黄昏的时候。
　　是不是四点钟天天在四点的时候从大场上经过，所以就叫他四点钟啊？
　　不是的，他就叫四点钟，他是呆的。
　　原来，四点钟是个呆子。这个呆子的坏名叫四点钟。

　　四点钟是农场的劳改犯里最有钱的一个，也是比我们生产队里的家家户户都有钱得多的一个。他拾纸。天天下午准时背了他的废纸走到公社和街上去卖。
　　他用拾纸得来的钱，买了一个手表戴在手上。他真有钱，大人们说他的钱能买好多块手表。大人们真傻，只知道羡慕他有钱，干嘛不去拾纸去？
　　手表是个什么概念，那时我们全公社恐怕谁都没有一块。好多年后，我们这里娶亲才开始流行什么 “三转一响”：手表，缝纫机，脚踏车，收音机。我爸爸的一个干妹妹因为漂亮，所以给的个人家很发财，彩礼就有“三转一响”。又因为“三转一响”以上海产的为优，所以人家都叫她“上海牌”。
　　等我们上了小学，我们纷纷都流行用圆珠笔在手腕上画手表。

　　远远的看见四点钟背了他的废纸袋子，大人们就纷纷的去看他的手表。拉住他问。
　　于是大家就都说四点钟不会戴手表。有的说他把表戴在左手是不对的，有的说他把手表戴反了。还有的说他戴是戴对了，但不认识钟头。
　　于是再看见他，大人们纷纷就去问他钟头了。他煞有介事的看看自己的手表说：四点钟。下一次问他，他还是说：四点钟。大人们就争论，现在到底是不是四点钟。照例总分成两派，一派说是，另一派说不是。
　　后来发现上午问他：几点钟了？
　　他也是说：四点钟。
　　大人们就哈哈大笑，得到了很多的满足的样子。再后来远远的看见他，他们失去了一开始的热情劲儿，互相打趣着：四点钟来了。
　　他因此就得了个四点钟的坏名了。

　　四点钟是个很快乐的人。他穿得也不脏，颜色总是黑的，还有白衬衫。脸上总挂着笑。快乐的笑。
　　可是我们怕他，只有大人在的时候才敢向他吐痰，扔石子，做鬼脸，齐心合力的喊他。带着一种奇异的恐惧的快乐。
　　大人们若是不在，远远看见他就如惊弓之鸟，溜得远远的，不敢招惹他。
　　后来呢？
　　后来他自然就死了。
　　纷纷传说他好好在路上走，被人家打了一个什么针，就麻倒了，然后人皮就自动剥落了。人家偷了他身上的钱，还剥了他的皮，又把皮拿去卖了钱。
　　他还有的那么多的钱呢？
　　自然是被人弄到了，哪个晓得呢。
　　反正他是死了，是不是这样死的也没人去追究。
　　要是真的这样死的就太惨了。那么快乐的一个人啊。
　　要是不是那样死的，活到现在，他也早就死了。

　　不能忘记四点钟是因为四点钟不是一个时间，而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