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小丫鬟》孤舟青衣

2、大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翠心因为压低了而显出几分沙哑的声音：“你当那些文生公子，风流名士，真的是什么情种，对着姑娘们生了什么情根么？不过是些皮肤滥淫之辈，将那种种龌蹉心思，披了好看的锦袍罢了。若是人人都是君子，可还要这青楼楚馆做什么呢？你我又何以沦落到这样地方？”

　　“咱们晴姑娘是个看不透的，便是那张书生起了性，将她赎了回去，来日也是要在正室夫人面前伏小作低。或者若是没有开脸做姨娘，那一日送了人去，也不过成全了张书生的美名罢了。”

　　说到这里，翠心却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苦，低声道：“我今日还可在这里跟你说些晴姑娘的闲话，却不知道等我年纪到了，做了楼里的姑娘，又是怎么样的凄楚光景了。”

　　景娘听了，低低的叹了口气，翠心已经十三岁了，快些明年，慢些后年，总归不过这一两年间了。可如今也无法可想，只能劝慰她道：“世事难料，以后也许有些转机也不知道呢，姐姐，你不要太忧心。”

　　翠心低低的应了一声，翻身睡了，她早已是知命的，不过今日被景娘挑起了心思，多说几句罢了。景娘却有些睡不着了，轻轻的抚了抚枕边那身丫鬟的衣裳，这衣裳，意味着她在这楼里低人一等，可也是她最后的保障了，她现下年纪还小，可总有长大的一日，到那时候，又怎么办呢？

　　景娘原说自己这样心思重重，断然是睡不着了，没想到依旧睡了个饱觉。早上起来时便觉心中豁然开朗，她是不肯在这楼里了却残生的，逃跑是必行之事，若是成了，那必然是她赚了，若是不成，那也没有什么，横竖不过是一条命罢了，她不愿死，但也并不十分惧死。

　　大约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所以多少有些光棍想法？

　　景娘其实心中实是有些好奇晴姑娘的心上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这一日张书生再来，景娘便索性和翠心换了换，翠心点着她的头笑：“能有什么好看的，叫你小猫爪子挠了心肝一般！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罢了！”

　　景娘扯着翠心的袖子和她耍无赖，自从身体缩小后，她就渐渐用熟了撒娇耍赖的技能：“好翠心，好姐姐，我心里好奇，就叫我看看吧！要不然，我吃饭都没有心思呢！”

　　翠心将手里的茶盘递给她，无奈笑道：“我可怕了你了，去吧去吧，我也乐得偷个闲，仔细些别闯祸！”

　　景娘喏喏应了，端着茶盘走了。刚进门，就听到那书生正在和晴姑娘讲什么“辗转反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话，景娘心里撇了撇嘴，若是真这样想念，何以不早日赎回家去，好天天看着，也免了这些抓心挠肝的想念？

　　脚下却不敢慢，规规矩矩的走到桌边给两人斟上茶，道了声“请用”。

　　那张书生笑道：“你屋里那个小丫鬟倒是很秀气，怎么如今却换了这么一个小孩子？”

　　“我也不知道呢，”晴姑娘倒是一点没觉出不对来，轻笑道：“平日里俱是翠心在这里伺候的，景娘，今日是怎么回事？”

　　景娘回话道：“姑娘，翠心姐姐赶着去看你特特吩咐做了，招待张公子的菜好了没，所以才叫我来给姑娘送茶水来。”

　　趁着回话的时候，景娘顺便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张书生，不过十八九的年纪，却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样子，若论长相倒不错，可惜景娘从来欣赏不来这种柔弱的美男子，只觉得这人看起来就是个没有决断，性子软绵的家伙，觉得大失所望。

　　见两人没有什么其他要问了，景娘便乖乖收了托盘，往角落里站着伺候去了。那张书生的学问倒是不错，可惜都用在了风月之词上。和晴姑娘两个人，从月亮到花朵，从情愁到思乡，轮着个儿的作诗作词。景娘借着衣袖遮掩，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她原来也是爱这些辞赋的，只是这两个人，一个限于闺阁，只不过读过一点子书便以女词人自比，另一个生活优渥如意却偏要赋词强说愁。辞藻虽说还算华丽，却既不贴切，也不深刻，实在无趣的紧。

　　好在很快翠心就来了，景娘便悄悄的溜了出去。

　　这几天外头下起了大雨，楼里的客人也少了起来，从为数不多的客人口中得知，这里的雨还不算顶大的。再往南边走，那里的雨才是真的大。

　　“唉，要说那雨啊，简直像瓢泼的一样。今年那怒江恐怕是要决堤的，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为此流离失所喽。”

　　这怒江中的水很急，夜晚听来，竟像是嘶吼一般，是以人们才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怒江，是水患的源头，常常过些年就要出事，为此而死的人不知凡几。

　　“当真这样严重，我想朝廷不会不派人去防范的罢？”问话的是个书生。

　　先前说话的那人是个胡子大汉，听了这话，嗤笑道：“朝廷，朝廷如今难道还管百姓生死？狗屁皇帝只知道和宫中女子厮混，哪里晓得这天下百姓的苦楚！”

　　“你！你怎可对当今天子不敬！这可是天大的罪过！”

　　大汉将一双铁丝一样的眉毛皱起，啐了一口，道：“天下的事，但凡有人做得，就有人说得！难道我不说，就没有别人说不成！就是人人都不说，难道各人肚子里没有一笔明白账不成？我今日偏说了，狗屁皇帝！怎的？”

　　那文人想是怕他样貌凶悍，并不敢十分得罪他，便向门口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唉，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是不敢听的，也不肯与你这样有辱斯文的人来往，你来这留仙阁里，倒是糟践了这里姑娘们的雅致！”

　　那大汉也不与他争辩，看他一溜烟儿往大门去，突然在后头大喊了一声：“蠢材懦夫！敢与我一战么！”

　　吓得那书生险些在门槛处跌了一跤，也不敢回话，灰溜溜的顺着墙根走了。那大汉见他狼狈，哈哈大笑。末了，将出一锭银子来，叫老鸨：“与爷上些好菜来，再打包些干粮带走。哦，将那面上素净些的伞，与我拿一把来。”

　　老鸨见了银子，当即笑的花儿一般，殷勤问道：“大爷单要菜？可还要些好酒？我这里的姑娘们，可都是鲜花嫩柳一般，水灵漂亮着呢，可要叫两个来，给大爷陪酒？”

　　那大汉道：“你也不用殷勤，老子奉了命，来这里办事，是一滴酒也不肯沾的。若不是正赶上这雨下的急，老子也不必在这里多耽搁功夫，快些将东西备好了，老子吃喝了，还要赶路去！”

　　翠心和景娘正在楼上悄悄的瞧，翠心笑道：“这人这是有趣，交了进门银子到楼里来，却只是为了吃顿饭买把伞。”

　　景娘也觉得这人真的有趣，倒像是武侠小说里那些大侠的感觉，不过这人身上又有几分匪气，却不知是奉了什么人的命，来这里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