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将心托明月》明月佳期

4、第4章 三年后

　　三年后，秦州城
　　秦州城距离京城长安二百里路，是大燮西通伊吾国，北往大辽的必经之地，各国商贾往来贸易，颇为繁荣。
　　城东市集的偏僻角落，有一间小小的“博雅居”，掌柜的是位清俊少年，如今年方十七，身量虽不甚高，但是面若敷粉，眼带桃花，举手投足之间风姿卓然，挥洒自如，颇有世家风范。若不是他只带一个小书童，无父无母无兄无姊，命犯孤星，又身无长物一贫如洗，只怕博雅居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
　　这位少年姓江，单名一个楼字，正是我们隐姓埋名多年的女主江楼月。小书童如今名朱颜，正是昔日的小丫鬟小红，江楼月嫌她名字俗气，朱为红，索性改成朱颜。
　　刚到秦州城落脚时，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或许能回山阴，又或许能去京城投奔林道楹，结果不等她们动身，就听说，江家的嫡长女，江楼月，在父母兄长的热孝里，竟和野男人私奔去了，走之前大抵是怕走漏风声，还发狠心将一院子的仆役全部毒杀，把她嫡亲的二叔气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官府追究下来，原是要全国通缉的，到底是江文远老爷心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上下打点，又将那些仆役的家人都好生安排，才压了下去。但是难免还是走漏了风声。
　　都说江文远老爷面慈心善，又传闻说那江家大小姐是个狠心短命的，后来反而被她私奔的男人谋财害了命，不得善终，真是大快人心。
　　如此一来，江楼月只得和小红二人，改名换姓地在秦州城常住下来，于是有了如今的江楼和朱颜。早先她还想学别的穿越女主做生意，先是开服装店，她操刀设计，朱颜剪裁缝制，衣服的样式把朱颜惊得个目瞪口呆，江楼月还暗自得意，心道如此别出心裁定能旗开得胜，开了几个月愣是一件都没有卖出去，而后她又尝试设计首饰、自制护肤品、酿酒，一年下来，生意没有做成，倒把秦关还给她们的盘缠耗费了大半。
　　终于，她只能承认自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作者后妈不让你成功啊～话说在古代设计奇装异服真的卖的出去吗？）不得已，又做起了上辈子的老本行。——正所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实在是你x妈x逼x的啊。
　　如今这博雅居，地段不佳，门面又小，只卖些酒盛、茗器，客人虽不多，倒也能勉强持平。
　　这一日，江楼月如往常一般，百无聊赖地捧着本书，坐在店里守着，朱颜在她身边，做小厮的打扮。却忽然来了一位客人，看打扮，像是个穷酸书生，穿着一件麻布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旧，袖口有些许毛边，但看得出主人很爱惜衣物，只带了一个包袱，大抵是赴京赶考的学子，路过秦州，在此停顿两日。却不知怎的进了她的店铺。
　　那书生在铺子里转了几圈，摆满茗器的架子前后停顿了好久，像是在一件件挑选。最后却拿了一件品相普通的竹木茶碗，到柜台前结账。
　　“公子好眼光”江楼接过茶碗，交给一旁的小红包装。“竹木茶碗价格不高，却是品茶的良器，取江浙一代，五年生的长竹，加以加工，制成后的茶碗最适宜品苏杭龙井，既助益于龙井的清冽，又不遮掩龙井的淡香。”
　　江楼月说话的时候，对方却不住地换着身体的重心，仿佛没有一个姿势能够站稳一般。江楼月微微一笑，“竹木茶碗与竹木茶壶搭配最佳，二者一同购买价格更低些，公子不再看看吗？”
　　“这个便足够了，一共几钱？”
　　“加上公子包袱里的越州青瓷茶盏，一共是纹银五十两八钱，公子买的多，再送您一个竹木茶碟。”
　　那书生涨红了脸，诺诺道：“不知掌柜是什么意思。”
　　“公子包袱里，放着刚刚从小店左边架子上数第四排左二拿的越州青瓷，那可是大唐通宝年制，真正的越州青瓷，公子好眼光。”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包袱：“这里面只有些随身衣物。”
　　“那么请公子打开包袱一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那么现下我就让小厮去报官，到时候官差来了，公子再打开便是。”
　　对方却如瘪了气的皮球，乖乖打开了包裹。
　　里面除去几件衣物，还躺着一件青瓷茶盏、一件景德镇紫砂茶碗。
　　“茶碗是我自己的。”
　　“可有证据？”
　　“没有，可是…”
　　江楼月拿起算盘拨了几下，抬头道：“一共是五十六两二钱，就算客官五十五两，多谢惠顾。”
　　“我，我哪里有这许多钱。”
　　“公子说笑了，这可是公子的钱袋？”江楼月笑着，手里举起一个钱袋。
　　“你，你是何时拿到的？”那书生惊慌道，摸着原本藏钱袋的地方，果然没有了。
　　她从钱袋中数了五两碎银子，又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把钱袋丢回给书生。
　　那书生接过钱袋，脸色煞白，两眼无神，几乎要哭了出来，江楼月都忍不住同情起他来。
　　“公子买了茶器可是要送人？小店可以代为包装”
　　“送人？”那人失神道：“我原是准备转手当掉的。”
　　“公子打算要价多少呢？”
　　“一二十两，总能当得出吧。”
　　“最多十两”
　　“大概是吧。”
　　江楼月抿嘴一笑，从柜台里找出十两：“不如卖给小店吧。”
　　“啊？”
　　“公子舟车劳顿，与其再找当铺，如此辛苦，不如就卖给小店。”
　　那书生哭笑不得，“这是疯魔了不成？”
　　“是要银子还是茶器，随公子选择”
　　“要这劳什子茶器有什么用？”
　　江楼月示意小红将几件茶器摆回货架，又抓过书生的手，将十两银子放到他手心。
　　“客官可收好了。”
　　对方沮丧地收拾着包袱。江楼月忍不住，又开口道：“公子以后，可千万别做这一行了。”
　　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憋红了脸。
　　“我看公子身手，实在不适合以此为生。”
　　“并非以此为生，若不是盘缠将要用尽……”
　　“公子不必多说，我亦没兴趣多听”江楼月抬起一只手，阻止他说下去，“小人言尽于此，祝公子早日高中，慢走不送…”
　　送走了书生，江楼月喜滋滋地拍了拍荷包，又拿起书生留下的景德镇茶碗，翘着二郎腿把玩起来。
　　“你倒好心，还知道劝人向善”忽听一个声音道。
　　抬头一看，正是三年前在破庙之中救了她和小红的少年，只见他熟门熟路地走过来，在她身旁的摇椅上坐下。比起三年前，他显得成熟了许多，下巴青色的胡茬，眼睛下方淡淡的青印显得有一丝疲倦。
　　江楼月嗤笑一声，说道：“倒不是劝人向善，只是他太笨了，不适合做贼。”
　　又抬头警觉地盯着对方：“邢捕头大驾光临，不会是来逮捕我的吧？”
　　少年失笑，伸出手弹她的额头：“我倒是想捉拿你归案，却苦于没有证据呢。”
　　江楼月这才笑眯眯地说：“草民真的是一介良民，邢大人明鉴。”
　　邢韫瘫倒在柜台上，说道：“放心吧，反正盗窃案件不归我管，你别太明目张胆，留下把柄便是。”
　　江楼月闻言，转头看邢韫略带疲倦的侧颜。他微微闭着眼，眉飞入鬓，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片阴影，鼻梁笔挺，薄薄的两片嘴唇抿着，显得果敢又冷淡。
　　记得三年前，她和小红拿着秦关还来的马车钱财，却不知该往何处去，正踌躇间，身旁的少年问道：“喂，你就这么把玉牌给别人了，下一步准备去哪啊。”
　　江楼月正想着，这位少年真是好人啊，不过是路过救了我们一命，问这话的意思，是准备好人当到底负责我和小红的下半生吗？
　　那人却又说，“别以为小爷救了你们，就想赖上了。”把江楼月气得要命。
　　后来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竟然是六扇门赫赫有名的捕头邢韫，各州府的疑难命案，最后都归到他名下调查。正是因为追查江氏一家三口的失踪案，才能正巧在破庙里救下她们。
　　可惜，她那不曾谋面的爹娘兄长的失踪案件，最后因为各方压力，终于不了了之，成了悬案。
　　她在秦州城住下这三年，每次开店，他都笑眯眯的带六扇门的弟兄来逛，却几乎从不照顾生意，看到她几次失败还不住嘲讽。江楼月深深怀疑，卖女装的时候没有顾客上门，都是因为他常常带着一群大汉来巡逻，把千金小姐们给吓跑了。
　　三年了，她看着邢韫在江氏一案上不断受挫，每次更接近真相的时候，就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阻挠，让事情更扑朔迷离，到最后，连她都不得不开始怀疑，江楼月父母兄长失踪一案，除了普通的家族财产纠纷，还有更深的内x幕。就是这三年，让他从一个不可一世的少年神探，成长为她身边这个沉静的男子。
　　邢韫忽然睁开眼睛，与江楼月目光相撞。四目相视，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外的斜阳暖暖照射进来，竟让邢韫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江楼月抿嘴一笑，问道：＂几天没有见你，庄家的案子结了？＂
　　邢韫摇摇头，＂几个丫鬟证实案发时她们都在前厅伺候，少爷什么时候回屋的都无人清楚。＂
　　说的正是最近秦州城发生的一件命案，庄家的长子庄广陌在家中遇害，当时，庄家正小宴宾客。发现尸体的是庄广陌媳妇朱氏的贴身丫鬟小如，酒席中庄广陌称身体不适提前离场，后来酒席将散时，朱氏派小如去主屋取她的帕子，却发现庄广陌已经在梁上吊死。
　　秦州府衙原打算将此事作自杀案件处理，不巧那日邢捕头经过秦州府，阅读卷宗时看到此案，顿感疑窦丛生。
　　这庄广陌妻贤子孝，家庭和睦，庄氏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生活富足，庄广陌年前才捐了个官，朝廷还未下旨册封，眼见着日子是越过越好，如今却毫无预兆地悬梁自尽，实在难以解释。
　　于是这个案子就到了邢韫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