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落花》伽耶

2、Ⅱ

　　当银月东升时，怀中的孩子才幽幽转醒。
　　“醒啦？”被当成床垫兼暖炉的某人怜爱地看着怀中睡眼惺忪的孩子。
　　“咦？！已经晚上了？！！糟了！再不回去会被父王骂的。”孩子说着，慌慌张张爬起。
　　失去了温暖的彼此同时在夜晚的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那就别回去了。”耐不住寒冷，他一伸手，将孩子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叹了一声，“好暖……”
　　"不回去的话会被骂的……"而且自己还是不经允许擅自跑了出来，再加上晚归……天啊，可以预见父王生气的样子，还有自己被打得红舯的小屁股。
　　“再一下……再一下子就好……”他轻声哄着，以从未有过的低下语气。
　　“你不会被骂吗？”小小的脸从怀中抬起，清澈的眼中盈满银色的月辉以及干净的担忧。
　　“不会……”他将孩子拥得更紧了，不让寒冷的夜风侵袭他。
　　“真好。”孩子羡慕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是啊……”他苦笑。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孩子总是敏感的。
　　“……”他叹息，“……不知道……”
　　孩子蹙眉，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无奈地耸肩，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傲气：“没有人敢骂我。”嘴角轻勾出一抹冰冷的笑。
　　“你很厉害？”
　　“很厉害。”他轻笑，却将下一句锁在喉间，模糊的声响还是透过胸腔的震动传给怀中的人儿，“……但也会怕……”
　　他低头，将吻轻轻印在锁在自己怀中的小脑袋的金发上，满足地轻叹，“你好暖……”
　　夜晚的寒气侵入骨髓。冷玉雕成的月和冰刃似的风仿佛在嘲笑人单薄的血肉之躯，却冻结不了身体中不息的脉动。跨过家门的槛，总能看到，父王温和地笑着，展开双臂迎接自己；一旁的母妃会半是责备半是疼惜地将染着母亲的体温的衣物披挂在自己身上；在被火盆烘得暖暖的房间里，温好的被窝中，自己的胞亲带着沐浴后的热气与自己闹成一团……于是夜晚就不冷了，连月、连风都暖和了……记忆中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如是……孩子对他如此说道，直叫闻者也如身临般感受到那份温暖。
　　“你冷吗？你想回去？”他的声音染上些许无措。环着孩子的手臂却更收紧了。火热的怀抱包围着，有力的双臂紧锁着，仿佛最坚实的壁垒，保卫着随时有可能失去的珍宝……紧得让怀中细弱的躯体感到些许疼痛。
　　但孩子却没有皱一下眉，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盈满月辉的干净碧眸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将他不小心泄露的不安看在眼里，碧眸中是神佛的慈悲。
　　“冷。”孩子点头，“很冷。”他重复道。
　　感觉到对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孩子轻推着他挣开他的怀抱，借力直起了身子，跪在地上。视线越过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紧抿着的嘴唇，浮动着丝缕落寞的双眸，来到皱起的眉心，孩子恳诚地、温柔地将吻印在他的眉心，细细地为他抚平皱痕。孩子转过身，坐回他的怀里，背靠在他起伏的胸膛上，然后捧起他无措地落在一旁的双手，呵了口气，用柔嫩的小手柔柔地揉搓着僵冷的大手，接着，小小的手将大大的手放在怀里。
　　“这样就不冷了。”孩子回过头，对他灿烂一笑，小猫似的在他怀中蹭了蹭，缩了缩。温暖从小小的怀中和小小的手心里传入他的躯体。
　　他怔住了。孩子身上的馨香传入鼻息，直入心脏。内心的一角仿佛融化了，眼睛也一片热。
　　他垂首，将脸埋进孩子的金发里，没有人看到，他那抹自嘲的笑。
　　被人喻为无所不能的自己，同时也被人敬畏着那份强悍。日复一日，周遣的恭敬与畏惧仿佛在提醒他必须无时无刻坚强冷酷。朝野之上，浮于表面的恭敬友善，面具之下不过一张冷漠的嘴脸。涌动的暗潮让自己不得不每时每刻谨小慎微。庙堂之下，美仑美奂的宅邸中，无数间宽敞的居室内，也不过满屋的空气尘埃，来往的仆人低着头匆匆而过，所以不知道那一室的寂寥。唯一能打破着潭死水的，竟是仆人们看到他时仓惶而恭敬，甚至是恐惧地低头匍伏的响动。
　　自己昔日嗤笑文人无病呻吟“高处不胜寒”，而今却只能苦涩地发现，除此一句再无其他更适合形容……那么冰冷啊，连心冻结了也毫无所知。
　　“不要紧的……冷也不要紧，”怀中的孩子仰头，清澄的双眸对上他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会在你回来的时候拥抱你，为你披上衣服，为你在房中放上火盆，为你温好床被……”就像自己的父母对自己做的那样。
　　这是诺言！誓约永远相随的承诺！！
　　这个孩子却只是单纯地希冀着，让他不再感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