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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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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黑沉沉的,还打着雷,看来快下雨了。老和尚提溜着病人家送的一篮子鸡蛋,利索地往家里赶。说是家,其实就是几块砖瓦搭起来的小破庙,凑合着过些日子,只有老和尚一个人守在那儿,还守了大半辈子。
“咔擦”一下,一条气势凶凛的紫色电龙划破天际,轰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紧接着稀里哗啦地落下,路边茂密的草丛堆里隐隐约约地传来猫叫似的声音,老和尚猛地停下脚步,探头往声源处打量。
他可不认为那是错觉,虽然已到鲐背之年,但因常年习武且又有一手好医术,眼睛不瞎,耳朵也不聋。老和尚凑上前去,仔细扒拉开被雨打乱的草丛,发现了一堆裹着什么东西的烂布条,小心地掀开一看,大惊失色道:“哎哟!这是造孽啊!”
※
十一年后。
“阿爷!吃饭啦!”清脆的声音在破旧的小寺庙里响起,相貌温润的少年擦擦脸上被热气蒸出的汗,把锅里的菜装盘,端到平常吃饭的小石桌上。
炉灶另一边透火的少年一脸淡漠,扒出没烧完的柴,用脚踩熄,然后也起身过去吃饭了。
“哎哟,我们家小苏雨做的菜就是香,老远就闻见味儿了!”老和尚打门口笑呵呵地晃悠进来,刚才他在屋外边的田地里侍弄着草药,听见声就拍拍手回来了。
“我来看看啊,今天做的什么……”老和尚一边吧嗒着嘴,一边伸出了脏兮兮的爪子。
“啪”的一声脆响,一双筷子阻止了老和尚的恶行,老和尚只能撇撇嘴,嘀咕道:“苏鸣这小子。”然后挪到一边洗手去了。
苏鸣和苏雨是老和尚十一年前从草丛堆里扒拉回来的一对双胞胎,觉得他们跟自己有缘,于是便决定养着,让他们跟他俗家名里的姓。因为不知道谁大谁小,只能把壮实点的那个定为哥哥,叫苏鸣,弱一些的那个做弟弟,起名苏雨。
毫无育儿经验的清贫老和尚一开始对这两只支愣着几根小骨头的猴崽子简直束手无策,好在因为医术了得,在山下村子里有个好人缘,提溜着这俩上门求救的时候,村里人瞧着孩子们那只成人两个巴掌大小的可怜样,也都愿意雪中送送炭。
待老和尚从村中妇人那里取好经后,才又当爹又当妈地独自拉扯着俩孩子长大,那一把屎一把尿的过往不堪回首啊!
好在这俩孩子一直都很乖巧,前几年还开始跟着习武学医,两人都是聪慧的,苏鸣爱武,苏雨好医,几年下来都小有所成,对于这些,老和尚也是老怀大慰。
唯一对不起孩子们的就是,为了一个承诺,老和尚至死也要待在这个偏远之地,无法带他们离开村子,送他们去上学,让他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所以生活在山里这么多年,孩子们最多也就是和山下村子里的人接触。
这村子实在太偏僻了,离最近的县城也很远,来回一趟十分不容易。别说进来的人,就是走出去的也不多。村子原生态环境十分好,但非常穷困,办不起学校,更没有什么文化人愿意来,村民们大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没什么学识。
老和尚肚里有点墨水,来了这儿以后,开了个小学堂教孩子们识字。只是好些个孩子顽皮,坐不住,待了一会儿就不愿意学了,撒开了腿就往外跑,管也管不住,只好由他们去了。
苏鸣和苏雨跟他们不同,兴许从小由老和尚带大,沾上了些佛气,学习的时候定力十足。老和尚教他们写毛笔字,一次下来就是两个多小时,他们也不浮躁,静下心来就用自制的毛笔沾水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练到如今已颇具火候。
大家都说苏家两兄弟长得都跟村里的混小子们不同,瞧着就是有出息的,老和尚听了在心里直点头,简直乐开了花。
苏雨一抬眼就见着饭桌对面的老和尚捧着个破碗,对着里面的白米饭笑得见牙不见眼,唯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无法直视。转眼回来继续吃饭,盘里的菜都少了一半了,“欸?哥你留点给阿爷啊。”
这句话一出,立刻打断了老和尚的幻想。老和尚一举加入抢菜的行列中去,一边吃一边想起什么似的对兄弟俩说:“哦对了,等下吃完你们跟我一起去江婶那儿,她家大娃子病了,你们给他看看。”学了这么久了,该实战了。
饭后,两兄弟整理好藤编的小药箱便出去了,老和尚在一旁看着也不插手,心里有些惆怅:是时候放手了。然后也尾随着出门。
江婶家的大儿子二十岁,前几天手臂上开始长红颗粒,一开始不起眼,后来长成了绿豆大,把家里人吓了一大跳,以为得了什么怪病。到了今天实在坐不住了,就上门请老和尚来家里看看。
苏鸣和苏雨一进门就见青年穿着长袖坐在矮板凳上,脸上热出了汗,旁边有个小女孩拿着扇子不时给他扇风。苏鸣和苏雨简单了解了情况后也不多说,卷起青年的衣袖就仔细查看起来。
青年的两臂上分散分布着高出皮肤表面的淡红色扁平状丘疹,质地柔软,顶部光滑,粟粒至绿豆大,形状可怖。
苏鸣和苏雨心下了然,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异口同声道,“是扁皮尤。”
苏雨脱口就接着说:“可以用沙参、白芨、栀子、丹参、垂盆草、凤仙草、鸦胆子、高浓度白醋等配制成药膏作为外敷,主要针对寻常疣、瘊子……”又在不知不觉地背药方了。
苏鸣戳了他的腰一下。
“……哦哦,不是什么大问题。”苏雨反应过来,“涂一个星期的药膏就好了,只是现在药膏不多了,只够涂两三天,我们回去再配制些,好了过两天送来给你。”虽然还是一脸稚嫩的样子,但已经有了医师的风范。
苏雨从药箱子里把药膏取出,递给苏鸣。
“呐,看着我哥的涂法,用牙签沾一点点药膏直接涂在皮肤患处,不用很多的,刚好盖上就可以了,然后堆成塔尖的形状,像这样。”苏鸣用手指了指,“等十五到二十分钟之后就能把药膏擦掉了,一天涂一次,看到颗粒变小了就不用涂了,等结痂脱落后就没事了。”苏雨耐心地在一旁解说,苏鸣也在利索地给青年手臂患处点药。
老和尚对着江婶点点头,笑呵呵地道:“我家两小子可以出师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老和尚也放下了心头大石。
江婶家的人听罢都松了口气,连忙向老和尚和苏家两兄弟道谢,还在他们临走时送了一篮子青菜和八、九只鹅蛋。
小寺庙建在山里,与山脚下的村子很是有些距离,需要半小时的脚程。
三人走到半途,老和尚忽然停下,指着左手边的草丛说道:“我是在那里发现你们的,那天黑沉沉的,电闪雷鸣怪吓人的,还下着豆大的雨,不知道什么原因,你们被遗弃在那儿,我听到猫叫似的声响时还以为什么精怪,呵呵,那时候你们就这么点大。”老和尚用手比划了一下,“淋了雨,着了凉,又冷又饿,叫到后来都没力气出声了,还以为养不活的,没想到不知不觉都这么大了。我也老了……”也不知道能陪着你们多久。
“阿爷!”苏雨拉住老和尚的手,眼眶有些发红。苏鸣性子虽一向淡漠,此时眉宇也不禁深深皱起。
老和尚一手一个拍拍他们的头,“回家咯。”
苏鸣和苏雨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老和尚挺直的背开始佝偻起来,利索的脚步也有点蹒跚了。
※
在那之后,老和尚很少下山帮别人看病了,多是苏家两兄弟出诊。他平日呆在家里,不是侍弄屋前田地里的药草就是到山里面去找。
这座无名山虽然不高大,但药草的种类十分丰富,外面不易得的在这里都能找到,而且还不少,要不是地处偏僻,交通不便,这样的一座山对于外头的商人来说,简直就是聚宝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又到了年末,苏鸣和苏雨这一年多来,身子骨又拔高了些。
今年的冬季越来越冷,山下的树木大都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而山上的树仍然郁郁葱葱,真是怪事。
这天天不亮就反常地飘起了白色的柳絮,苏鸣往窗外一看,发现竟然下雪了。他回到床边,给弟弟掖好棉被,让他继续睡。
苏雨昨晚被老和尚坑了,喝了小半碗别人送的土酒,然后性情大变,满脸通红,双眼湿润地嚷着没醉,又跳又唱地抱住苏鸣的冰块脸就下嘴啃,糊了苏鸣满脸口水。
后来喂他喝了杯解酒茶,让他折腾够了,苏鸣才又搂又抱地把他扯回床上睡觉。睡觉的时候也不老实,蹭了苏鸣大半晚上,好不容易消停了,苏鸣才换下汗湿的衣服,钻回被窝里休息。
曲起手指刮了下苏雨睡得红扑扑的脸蛋,苏鸣心道:没心没肺的家伙。
现在太早,老和尚也没起床,苏鸣洗漱了一下后就戴上草帽绕着寺庙跑了十圈,然后在供奉佛像的堂屋里打了套拳法,最后才到炉灶边做早饭。
稀饭差不多熬好的时候,苏雨才从房间里晃悠着出来,睡眼惺忪,焉了吧唧的。
苏鸣摸摸他的头,道:“快去洗脸刷牙,然后叫阿爷起床。”
苏雨打了个哈欠,而后可怜兮兮地指控苏鸣,“你是我亲哥么,也不护着我……”
“我昨晚也没睡好。”苏鸣知道弟弟不舒服,给他依次揉了揉百会穴,神庭穴和太阳穴。
苏雨终于舒爽了,彻底醒了之后就不闹了,索性去唤老和尚起床。
“阿爷,起床了。”他轻轻推了推老和尚,老和尚没反应。苏雨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攥紧了手,又加重了力道,提高了声音,“阿爷,阿爷!”
“……诶,诶!”老和尚慢慢转过身来,“起来了,这天气就是不好,睡个觉容易睡沉了。”
苏雨放松了下来,但心里还是莫名忧虑。这个寒冬越来越恶劣了,今天竟然还下起了雪,这是很不寻常的,按理说这地儿不该有雪的。而且,自从入冬了以后,阿爷也越来越嗜睡了,有时候……
想到这里,苏雨的心仿佛被谁捏住了似的难受,他仔细打量了下老和尚,气色红润,不像是有什么问题,该是好的。
三人吃过早饭后,苏鸣去了田地里忙弄,田里的药草如果被冻坏就麻烦了。苏雨则在房间里捣鼓着草药,独自配制药膏。
老和尚静静地呆在佛堂里,看着破旧的佛像。
佛像不大,只有一米来高,它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上面的漆也掉得厉害,唯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他横放于胸前的左手上托着一个两个拳头大小的檀木匣子。
盒子表面纤尘不染,苏鸣和苏雨以为是老和尚常常打理的缘故,其实那匣子自放上去起就没有取下来过。
用一辈子来守护好那个盒子,直至遇到缘合之人。
这就是老和尚对恩人的承诺。这间寺庙的建立,他的到来,都是为了它。
只是,如今怕是无法继续了。
晚间饭后,老和尚很平静地把苏鸣和苏雨喊到佛堂里去。
他踩上垫高的板凳,小心翼翼地去取佛掌上的檀木匣子,“这个檀木匣子是我的恩人临终前托付给我的,我一直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守护它。”
顿了顿,又道:“你们长大了,懂事,有担当,我很开心。”老和尚捧着匣子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兄弟俩。
“阿爷!”结合往日种种,他们已经能预感到老和尚会说什么了,苏雨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苏鸣也是瞬间就红了眼。
老和尚摆摆手,阻止他们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们出去闯荡一下,不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你们还有很长的日子,不要像我一样,也不必像我一样。”
“等你们十五岁之后,就带着这个檀木匣子离开这里吧。凭着你们的身手和医术,到外面闯荡是不惧的。我现在就正式把匣子托付给你们,你们要小心收好它,如果有一天真的保不住了,就放手,我希望你们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说到后面,老和尚语气加重了。
“来,上前来,接过去……”
苏鸣和苏雨伸出双手,强忍泪意,一起接过那个檀木匣子。
匣子交接后的一刹那,老和尚瞬间老态了很多,脸上褶皱剧增,背部完全佝偻起来。
“阿爷!”两兄弟连忙空出一只手去扶老和尚。
突然,封合多年的檀木匣子“啪”地自动开起,从里面射出两道柔和的光线。
一道是澄澈的蓝光,一道是深邃的紫光。
三人都被这奇异的景象给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蓝光就“咻”地撞进苏鸣的心脏,紫光撞进苏雨的心脏。
两人被撞得倒退了一步,齐齐松开了手,檀木盒子顺势掉到了地上,“啪”的一声响把三人齐齐惊醒。
老和尚神色激动,“造化啊,造化啊!”早年他为苏家两兄弟卜了一卦,为此折寿十载,卦象显示,这两人都是有大造化的。“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好,好,好!”
一息过后,苏鸣和苏雨身前各浮起了一道光,光里面原来是块婴儿拳头般大的美玉。
玉石晶莹剔透,像清澈的水一般,入手却软滑、温润。仔细一看,又发现玉像琥珀,里面竟然裹着什么东西。
蓝光笼罩的玉里面是一个天蓝色的小八卦,另一块玉里的则是一朵似花非花,似草非草,舒展姿态形似鸢尾草的紫色迷你植物。两块玉里面的东西仿佛有着生命一般,不时划过道道流光,惹眼非常。
老和尚首先回过神来,看着两兄弟呆呆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收起来吧。”
两人下意识就想着“收起来”,然后两块玉就凭空消失了。回过神来,他们立刻就想起老和尚的情况,这一看,就不禁悲从中来。
“我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现在也算是放下了重担。”想到这里,老和尚也是唏嘘不已,顿了顿,又郑重地道:“既然你们是注定踏入此道的,那我就跟你们说说这方面的事。”
“这个世界上,是有修道之人的,而且不仅有修道之人,还有妖魔鬼怪。我们东方有修真者,西方有吸血鬼,这些都是真的,还有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事物,万千世界,无奇不有!”
老和尚有些累了,索性盘腿坐到地上。地面很冷,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檀木匣子,”老和尚指了指,“是我恩人祖上传下来的宝物。我的恩人是位修真者,只是到了他那一代,青黄不接,后来更是断了传承。他拼死保住了这个匣子,却要面临身死道消的境地,最后只能把它托付给我。我为了躲开修真者的追杀,只能偷偷来到了这个地方。”
老和尚抬头紧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虽然不是修真者,也不十分清楚修真界现在的情况,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都有些沙哑起来,“我知道,修真界是很残酷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们身怀重宝,如若被他人得知,一定会引起他们的觊觎和追杀!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不到筑基,绝对不能离开这里!记、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