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欢微凉》芳茉

1、岁月为男人复仇

　　Part 1 夏微凉

　　时隔八年，夏微凉再次见到陈潮生的时候，不禁感慨：岁月真是优待男人。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清瘦的“小白脸”，一米八的身高，体重只有120多斤，每天吃五顿饭，依旧一副“文弱书生”的摸样。
　　那个时候，她经常嫌弃他太瘦，发嗔的时候，一个粉拳挥过去，没有厚实的胸膛承接，硬生生地打在了一排冰凉的排骨上面，手上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崛起了小嘴，郁闷非常。他一边笑脸赔罪，一边暗地里增肥，每天大鱼大肉外加超强度健身，依旧没见丝毫效果。
　　他们分开的时候，反反复复纠缠了一个月，他一度瘦到不到110斤。
　　最后一次见面，看到他这个样子，她终于狠下了心，离开了这个憔悴不堪的男人。
　　八年了，时间让彼此改头换面，就此消失于记忆之中。

　　八年后，陈潮生以凌厉的姿态进入夏微凉的视线。
　　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夏微凉尝到了一种寒气逼人的感觉。他身姿挺拨地站在那里，笔直修长的身躯因为锻炼有素，显得更加英挺。衣着考究，脸部的轮廓经过时间的雕刻，更加税利醒目。
　　再次看到陈潮生的一瞬间，夏微凉想起了言情小说里面的话：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男人，即使他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依旧会绽放出灿烂夺目的光辉。
　　是时间把他修饰得夺目，而她却在时间中慢慢枯萎。
　　是啊，快30岁的女人，即使保养得再好，散发的气息也会开始不同，像花朵开过后逐渐接近衰败的时节，总掩饰不住一种慢慢枯朽的气息。
　　身边有一些女人开始骚动，“陈局长，这里，这里！”
　　男人淡淡地往这边望了一眼，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南音市史上最年轻的局长，驰名远近的英雄，最受人民爱戴的警察。每一个头衔都是沉甸甸的，所有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以示尊敬。
　　只有她依旧淡定地坐在那里。
　　林若曦在餐桌底下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他过来了！”
　　夏微凉轻轻呷了一口红酒，冰凉的液体流进灼热的身体里，透心的凉。
　　陈潮生好像并没有发现她，正恭谦地按次与在座的每个人一一握手寒暄。
　　也难怪，别说旁人，就连夏微凉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很难将现在的自己与八年前的那个自己相提并论。
　　有些人可以在光阴中修补伤痕，有些人却只能在记忆中耗尽力气。
　　比如——那个夺目的男人此刻正向她这个枯萎的女人优雅地伸出手，“好久不见，夏小姐！”
　　他叫她——夏小姐！字正腔圆，浑厚有力，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夏微凉的心脏如遭一击，有一种突然被人撕裂开来的无所适从。但下一秒，她眉目平静，心如止水，慢慢地抬起自己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他站在她的对面，正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盯着她的眼睛，眼光明亮而肆无忌惮。
　　只有处于权威地位的男人才会这样地看人，果然是不一样了。
　　夏微凉放下手中的餐具，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勾起红唇：“是很久没见了，陈局长越发有魅力了”。
　　话一出口，举座皆惊。
　　在座的都是大学同学，谁都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情，如今再看两人之间的差距，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然而，当听到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赤裸裸的恭维他的话的时候，大家还是震惊了几秒钟，毕竟她曾经是那样一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女人。
　　不过，光景到底是不同了，大家惊讶了几秒之后，还是纷纷回过了神，在心里暗暗鄙视她：这个蠢女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使他爱过她，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年是她不懂得珍惜，一把年纪了还回来有什么用？意气风发的他根本不可能再要她了！
　　他倒是没有任何惊讶，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非常官方标准的微笑，并不作声，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算作回应，然后淡淡收回，接着伸向她身边的林若曦，停顿了两秒，戏谑道：“哎呀，若曦你又胖了。”
　　只一个称呼，亲疏立见。
　　林若曦娇嗔道：“哎呀，就你眼尖，我家子皓都没发现。”
　　他哈哈一笑：“他那是审美疲劳。”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夏微凉动了动嘴角，应景地扯出一抹极难看的笑容。

　　宴席开始，会场再次热闹起来。他与她坐得很远，他的脸隐藏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亦不敢去看清楚。只听见所有人的话题都是围绕着他——
　　“听说陈局长最近又侦破了一件大案子，恐怕又要高升了吧？”
　　“咦？陈局长夫人今天怎么没来？话说我们只是在电视上见过，真想一睹真人的风采啊！”
　　……
　　林若曦侧过身来，在夏微凉耳边低语：“瞧他们那种巴结样，现在的人真是势利眼啊！我说要给你收拾一下，穿我那套香奈儿的套装来，你非不穿。还有，你为什么要说你是自由职业者啊，你知不知道在这些小市民眼里自由职业者那就是无业游民，你就应该告诉他们你是作家，最近热播的xxxxx电视剧就是你写的，震震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夏微凉轻笑：“说了有什么意义吗？我本来不想来的，是你非拉着我来，这大半天的时间我可以写一万字了，最近一专栏催我催得紧，今晚恐怕要熬夜加班了。”
　　林若曦白了她一眼，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这不你老情人要来嘛，难道你不想见见他？就你那样骗谁呢？刚才连说话声音都不对了，还装！”
　　夏微凉心下怆然，是啊，这么多年来，没有一天她不在想着再见他一面，但是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旧情人这个东西，只适合用来怀念，即使回到过去，曾经的不堪还是不堪；即使她像所有言情小说里的情节那样，当千帆过尽，女主角终于疲惫地回到了当初的城市，他也不会如传奇里的男主角般在等待中孤独终老，他早已娶妻生子，甚至情人一堆，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们之间的故事和世间千千万万个分手后各奔东西的故事没什么不同，还未开场，便已了了。
　　夏微凉突然觉得有些疲倦，转头对林若曦说：“亲爱的，我有点头晕，先回去了。”
　　林若曦十分意外，却又像是看透了她似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呦，还情感作家呢，这么脆弱啊，你要是现在走了就丢人丢到家了，死撑也得撑着！”
　　夏微凉反驳：“我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我来参加同学聚会，我走了，都是我的自由。”
　　林若曦唏嘘：“你没看见那边那几个女人一直切切私语，还时不时往你这边瞟着，准是在讨论你呢。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不打扮和隐瞒职业，在陈潮生面前是多么大的笑话，人活着就是争一口气，要不你以为今天的同学聚会，都一个个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为什么。你现在要是走了，那就是‘狼狈而逃’，让人家看笑话！”
　　夏微凉不想跟她争论下去，只得闷声坐着。

　　突然——人群又骚动了起来。
　　一个身上兼具儒雅和商业气息的男人朝她们这边缓缓走来，周身充斥女人的窃窃私语，特意压低的音色里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兴奋。
　　夏微凉没有认出来人是谁，林若曦朝她瞥了一眼，说：“你不认识他啦？这是咱班的刘耀辉啊，大二时因为六门功课挂红灯被劝退了，现在人家可是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亨了，咱南音的很多楼盘都是他的……”
　　说话间刘耀辉已经走到了桌旁，大家又纷纷站起来寒暄。
　　夏微凉木然地随着人流站起来，却是半低着头，准备在人群中蒙混过关，反正她与他也不熟，她实在不适应这种充满虚荣和虚假的场合，只想快些草草了事。
　　刘耀辉笑声爽朗：“真不好意思，路上太堵，来晚了，先自罚一杯！”说着端起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这第二杯……”话音到此，突然顿住。
　　众人不解，狐疑地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那目光的尽头竟是那个半低着头的寒酸女人。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当事人却久久不再开口。
　　夏微凉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猝然抬起头，发现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目光火热地盯住自己。
　　四目相交，只有两秒钟，最多两秒钟，他便叫出了她的名字——“夏微凉，是你？”
　　夏微凉心下错愕，在脑中努力搜索关于此人的一切信息，却发现那里一片空白。
　　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林若曦倒先咋呼开了：“呦，刘总好记性啊，微凉都八年没回南音了，您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不简单啊！”
　　刘耀辉呵呵一笑，镜片之后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幽深，下一秒，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当然，你们不知道吧？当年她可是我的梦中情人啊！”
　　虽然只是一句活跃气氛的玩笑话，但不知为何，话一出口，竟像一记响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顿时，场面诡异地安静下来。
　　众人先是呆愣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黑暗里那个同样尊贵无比的男人。只见他嘴角依旧嚼着笑，和其他人一样，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个受宠若惊的女人，只是目光中比常人多了几分淡定。
　　夏微凉被这句突如其来的玩笑钉在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见众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穿梭，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无辜地拉上了戏台。
　　哎，真是天意弄人！
　　她本想与他再次碰面，完全不必用刻意的装扮来掩饰什么，那样反而显得做作。但谁知，世态炎凉，人心凉薄，她的低调内敛，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变成了一个再烂俗不过的笑话。
　　她就好比戏台上那种浅俗粗鄙目光短浅的妇人，当初她不能慧眼识英雄，白白放掉了一条大鱼，如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怎么个悔恨交加、急得跳脚的衰样。却不曾想，剧情峰回路转，半路杀出了个刘耀辉，他像英雄一样地出现在她最难堪的时刻，这句突如其来的当众表白，无疑比最名贵的衣服和最精致的妆容要来得更有力度。
　　戏已至此，众人还等着她这个女主角开唱呢，她怎么也得把这个场给圆了。
　　夏微凉深呼一口气，英雄岂能怠慢？她虽然已经不记得与他有过什么交情，但还是笑嘻嘻地伸出手与他寒暄：“你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刘耀辉只觉得掌中的小手柔弱无骨，一股暖意瞬间涌上心头，他顺势坐在了她旁边，恭维道：“哎呀，这么多年不见，微凉你还是这么漂亮啊！”
　　夏微凉用余光扫了一眼看戏的众人，故意将声音软化几度，不疾不徐地道：“你太会夸人了，都这么大岁数了，再说今天出门也没收拾，还漂亮什么啊。”
　　刘耀辉继续拍她马屁：“在我看来，你的气质还是像当年一样，温婉宜人。”
　　林若曦见此情景，眼珠一转，连忙道：“刘总，与梦中情人相会，还不赶紧喝个交杯酒，正好你俩还都是单身，这叫缘分啊！”
　　果然是死党闺蜜，聪明又善解人意，永远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拉自己一把。
　　夏微凉脸上还是淡淡的，心里却暖暖的想笑。
　　周围人也开始跟着起哄：“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
　　闻言，刘耀辉端着酒杯的手只是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满眼的不可思议，“你……还没……结婚？”
　　夏微凉没料到他会将这个问题揪出来，并且郑重其事地在众人面前重复了一遍，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林若曦出来打圆场：“嗨，这有啥大惊小怪的，刘总您不也还单着呢吗？”
　　刘耀辉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主动转移话题，“来，为了我们的单身，cheers。”
　　整场聚会，夏微凉再没有看陈潮生一眼，只顾着和身边的刘耀辉窃窃私语，其实他说了什么，她也没记住，只是看到周围那些女人频频对她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眼光，真是大快人心！
　　夏微凉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女人的身价，是由她身边的男人决定的。
　　陈潮生的一句“夏小姐”将她压到尘埃里，刘耀辉的一句“梦中情人”又将她抬到光亮处。
　　不过，过了今晚，她还是她，那个深夜还要在电脑前写稿子的可怜女人，这是她自己亲手选择的路，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时间在无聊与喧嚣中一点点过去，不知何时，突然有人高呼一句：“陈局长这就要走啊！”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接着一些人开始窸窸窣窣地站起来。
　　夏微凉再次抬起头，目光黯然地投向那个她一直不敢去看的方位，只见陈潮生依旧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间，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始终挂着客套矜持的微笑，友善地一一与身边的人握手道别：“再见！”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他很陌生。眼前的这个男人优雅、随和、自信，真可谓是男人中的精品，可是夏微凉感觉到的，却是无可替代的绝望。
　　他已不是她的潮生。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早已被生活磨灭了棱角，此刻，她从他的脸上只看到一种隐忍的克制和虚假的温情。
　　在她缺席的八年里，时光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他们隔着命运湍急的河水，越走越远，直到她再也看不清他的心。
　　刘耀辉恭敬地上前，与他亲密地握了一下手，看得出之前也是有过一些交情的，只是因为她的关系，今晚没能与他攀谈几句。
　　客气地寒暄完毕，陈潮生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便匆匆走了。直到他黑色的风衣在旋转门中忽悠不见，她才回过神来，手脚冰凉。
　　又过了一会儿，夜渐渐深了，人潮陆续散去，一场喧嚣的闹剧也该谢幕。
　　刘耀辉再三要求送夏微凉回家，都被她婉言相拒了。不过，到底是白白利用了人家一场，夏微凉知恩图报地将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末了还客套地说了一句：“有空我请你吃饭。”
　　“哦？什么时候？”刘耀辉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什么？”夏微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你说‘有空’要请我吃饭，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夏微凉愕然，刚才聚会时候他说的话，她只当做是老同学再见时的一句玩笑。此时，看他的样子倒像是有几分认真了。
　　可是，他究竟看上了她什么？她不得而知，亦不想去猜测，只淡淡敷衍道：“再联系吧。”
　　“好。”他没有再纠缠，“路上小心，再见！”
　　“再见！”
　　坐上林若曦的大奔，夏微凉觉得自己有些醉了，意识开始越来越模糊。但是，她还是没忘问了身旁的林若曦一句：“怎么样？这下你死心了吧？”声音里透着一丝苍凉。
　　恍惚中，她已分不清楚，她是在问林若曦，还是在问自己。
　　死心了吗？
　　夏微凉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后退，突然觉得眼睛酸疼难忍。她疲倦地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一阵风吹过，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