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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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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做忆箫。
记忆里昏黄的午后,外婆抱着她坐在弄堂口,轻轻念她的名字。缠绵的吴侬软语,将这两字紧致的包裹起来,光滑如缎奢华迷离,却在最繁盛的那一点剥茧抽离,摇摇坠落了去。这时,在一旁的母亲,总怔怔的就落下泪来。
记忆里的母亲,是个高挑忧郁的女子。身上总穿着各色的旗袍,每条褶皱都烫得平平的,即使被洗的滚了边泛了白,却独独穿出娴静优雅的气质来。发髻整齐一丝不乱,偶尔也抹些胭脂遮盖苍白的脸颊,在忆箫眼里很是端庄容秀,想来年轻的时候必是极美的女子。
可是母亲不喜欢她的名字,她是知道的。母亲素来沉默,话不多,从来也不唤她的名字。甚至听到她的名字,也只会背过身去悄悄流泪。其实,她永远记得小时候那一次,母亲拉着她的手,用极轻的声音说,忆箫这个名字太过悲凉,只怕也是个福薄之人。
那时的她似懂非懂,只是觉得母亲寂寥的眼睛里,有一种纠缠的神色,疲惫得让人心疼。
不是她不好奇,她也问过外婆,她的父亲在哪里?外婆恍神了良久,才缓缓地说,父亲与外公一样,死在战场上了。她纵使年幼,却也隐隐觉得这便是母亲眉眼失色的根由,从此缄口再未提过。
她逐渐长成了成熟妩媚的女子,懂得怎样昭显她不可一世的美丽。外婆总在感叹,真是像极了你母亲年轻的时候,连骨子里那股细腻都是如出一辙。可是母亲已经老了,便是锁眉了半辈子,泪流了半辈子,风中消蚀的不仅是岁月,亦有她的风华与红颜。看着忆箫的眼睛里,总也有种茫然若思的神色,不复从前。
忆箫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时候,母亲暗淡的眼睛突然有了光彩。他是个颇有才气的读书人,英挺俊朗,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大有文人睥睨一切的狂气。她便是刻骨的爱上了他的才和傲。沉默寡言的母亲主动和他说话,眼睛里有满满的欣赏和期盼,竟和她一模一样。问起他们的邂逅,他大方毫无顾忌的回答,说因为她独特的名字而记住了她。忆箫,取自“凤凰台上忆吹箫”,每每念起来便有种刻骨的思念。母亲“腾”地站起来,激动地打翻了手边的茶杯。她被母亲反常的激动怔住了,只听到母亲惶惶乱念着,“凤凰台上忆吹箫…….忆箫…….他他…….也是这么说的……”。她不解,母亲口中说的他是谁,而他却问起母亲的姓,是否是肖?她点点头。他于是了解的笑了,说伯父还真是痴情,这名字蕴含的爱意和思念,怕是一般人也料想不到的。忆箫,忆肖。
母亲和她一起怔住了。她想不到自己的名字,竟有如斯深意,寄托着父亲对母亲的爱。而母亲却也似乎深深的震动了,遏制不住的泪水倾流而下,全身颤抖不止奔出门外。忆箫一瞬间仿佛了解了母亲这么多年的悲伤守候,想必就是为了死去的深情的父亲吧?
外婆从门外进来,看到她和她身边的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忆箫,你和你母亲真是太像了。连那份爱人的气魄都是如许相似。”说着,缓缓讲了母亲的故事。
母亲年轻时,外婆家还兴盛,是个妩媚动人的大家小姐。她爱上了当时名满城里的一个书生,那个书生家境贫穷,自恃着一身的才气,亦有些气节傲骨。母亲不知怎的就深深迷上他了,立志非他不嫁。而那时,一个权势甚高的军阀也看上了母亲,派人来说媒,言下之意却就是逼婚。母亲誓死不依,决定跟爱人一起私奔。那书生对母亲自也是山盟海誓,言定不离不弃。可是,如同所有的负心人一样,书生飞黄腾达便抛弃了母亲。母亲一个孤苦女子无可奈何,只得回家嫁给了军阀作小。谁知不过几年后,军阀突然举家迁去北方,独独留下母亲,母亲便又一次的被抛弃了。
外婆神色平静的说完,她却已再平静不起来。记忆里一个女从未想过母亲半生的忧郁是因为有过这样凄苦的经历,可是,她更关心的是,她呢?在这个故事里,她在哪里?
原来,母亲一直爱着那个负心的书生。当初私奔时,书生曾说过日后他与母亲的女儿一定要叫做忆箫,凤凰台上忆吹箫,便是他们之间的爱和思念。可是,母亲并没有和书生留下后代,便被抛弃了。
外婆顿了顿,看着忆箫说:“你是军阀的女儿。你母亲从未爱过那个男人,可是对你,却那样固执的用了那个象征誓言和曾经的名字……哎,她到底也是痴情了一生!”外婆眼光深远,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径自呆在那儿了。原来自己,竟不是母亲所爱之人的孩子。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可以解释母亲这些年对自己的淡漠了。可是,突然她又醒悟了。到底是怎样的爱情,让母亲一生思念守候,却甘之如饴?是怎样一种枯萎的等待,让她守着一个并非所爱的孩子,和一个早已凋零的诺言却依然不悔?
看着身边的他,她全都明白了。
外婆说的对,她和母亲便是像极了,那种细致入骨的爱恋,此生此世只为一人盛开,亦只为一人凋零。
想来母亲是爱她的。幼时握着她手恐她福薄,长大后似有若无的眼神,都是因为她宛若她的重影,令她爱怜又嗟叹。偏偏她的名字是母亲此生最大的爱和痛,深植入骨,只有眼泪无尽无穷。
忆箫,缠绵的吴侬软语,将这两字紧致的包裹起来,光滑如缎奢华迷离,却在最繁盛的那一点剥茧抽离,摇摇坠落了去。
极致的爱和思念。至死的守候。皆在:
凤凰台上忆吹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