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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幕六 忘川莲卧,以吻封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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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黄泉的另一条支流。
传闻只有最纯洁的灵魂,才会变成忘川里洁白的莲花。
六合不知为何,居然走到这空旷的绝地,面对着这一条淙淙散发着水银光华,但望不见底的河流怅然呆望。
他向前走了一步,但是衣角突然被人拉住了。他一低头,便看见礼月无邪的纯真笑靥。他惊讶的问,礼月,你怎么到这来了,这是哪?
礼月笑着不答话。把六合拖到了河畔边。浓郁的雾气带着几许潮湿的阴寒,六合四处环顾,看到周遭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视野仅仅局限在几尺的距离。
他突然有点担忧,唤道,礼月,你别乱走。我觉得这里有点古怪,呆在我身边,不要走开。
礼月没有搭理他,她蹲在河边,一尘不染的白衣拖到了地上,礼月倾着身子,全心全意的用手够那朵在水流中骄傲绽放的水莲。
六合无奈的走到了她的身边,扶住她几欲坠落身体。礼月偏着脑袋,稚气的朝六合微笑。六合念叨着她的名字,一如人间烟火入口即化的甘甜,心口瞬间那空洞的地方被填补了。
礼月索性把头枕到了六合的手臂上。
或许是梦,六合想着,便不再如平常那样拒人于千里了。于是,礼月就这样,无比舒适的枕在了六合的身上,六合如安抚一直淘气的猫咪,对此刻礼月孩子气的举动无限纵容。
短暂的宁静之后,礼月突然问,六合,假如我走了,你会难过么,会很快忘记我么,偶尔……偶尔会不会想我?
六合不知道礼月为什么会说这种话。直觉告诉他,礼月的话题似乎牵扯到了一个让人悲伤的事情。他不愿意多想,于是愠怒的回答,别说傻话了。
他感到礼月似乎轻轻的拥抱了他一下。回神之后,怀里的少女已经不见了。礼月站在六合的面前,双手捧着一朵散发着荧荧白光的莲花。随后,她没有说什么话,把手上的莲交到了六合的手上,随后静静的凝视着六合久久的不说话。
六合被古怪的气氛弄得有点不自在,他不知道礼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猛的,他看到了礼月眼中的泪水。脆弱的,坚强的,洁白的礼月眼中有大滴的泪水滑落下来,他来不及询问,就看到礼月扑到了自己的怀抱中,孩童一样委屈的号啕大哭。
六合想给礼月一个拥抱,但是他发现自己此刻动不了。无法动弹。是的,不知为何他全身像是被束缚住一样,力气全无,无法移动脚步,无法活动手脚。礼月久久的抱着六合哭泣。然而,六合想说的话在此刻都禁锢在了唇边,无法诉说。
许久,礼月松开了六合。她踮起了脚尖,亲吻了六合皎洁的额头。泪流满面,但仍倔强的微笑着。最后,用绝美的姿势,决绝的奔向了莲花丛丛的河流深处。一瞬间没入滚滚天水,不现踪影。
六合觉得心口有个地方再度被用力的撕裂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但却依旧用近乎发狂的呐喊,一声又一声的叫着礼月的名字。再看礼月消失的地方,有一朵娇小的,特别洁白的水莲冒出了花蕊。
手中礼月交给他的莲花不见了,烟水飘渺,黄泉幽境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生命的禁地悲伤。
忽然,六合听到有人叫他,彩辉。他忐忑的回头,看到了久违的风音。
他是多么多么的思念着他的风音啊!而他的风音,从幽深的黄泉眠土中破地而出,站在了他的身边,对着他盈盈的温柔微笑。
六合看了一眼礼月消失的地方,看着死而复活的风音,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捂着胸口缓缓的倒下……
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将六合缓缓的带出冥府的慰灵地。六合干涩的睁开眼睛,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气味,他知道自己回到了安倍家。努力想,到底是怎么回来的,记忆中丝毫捕捉不到任何的信息。
挪动一下身体,胸口又排山倒海的引来天崩地裂的疼痛。但这疼痛仅仅维持了一会,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涌进来,伤痛漫漫的在暖流中淡化。六合闭上眼,他知道虽然伤已经不碍事了,但是身体仍旧虚弱,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
这次的对手,似乎不容小视。他想着,恼恨的想侧一下身体,但是头却撞上软软的,温热的东西。六合挣扎的起来,看到礼月正坐在他的睡榻边缘,甜美的打着瞌睡。
六合笑了起来。礼月,他的少女,神秘又让人心疼,似有无数无数的心事,寂寞得如同风音那时的身影。无法让自己不去在意。就像,自己无法不思念风音一样。
六合休息了一会,想起身去找晴明,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无法离开。礼月的手中,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衫一角。突然又想起那个让人悲伤的梦境,六合不知自己此刻应该用如何的表情面对她。
他的手,凝重而缓慢的拂上少女光洁的额头,接着是缀着羽毛般睫毛的眼帘,最后是樱色的薄唇。
她似乎在做很悲伤的梦。手指划过眼角的时候,会沾染泪水。她似乎在痛苦什么,嘴唇总是欲语还羞的翕合着。
六合看着礼月带着悲伤表情的睡容,嘴角轻柔的勾起微笑。或许,先前的梦,是因为礼月握着自己的手的关系。
庄周晓梦迷蝴蝶。
究竟是蝴蝶进了庄周的梦,还是庄周猜了蝴蝶的谜?
那么,是礼月闯入了六合的梦境,还是六合无意窥探了礼月的幻地?
六合在这刹那,居然腾生出知晓礼月一切的想法。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怔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而就是这个空挡,礼月清醒过来,握着六合的衣袖,欲语泪先流,眼泪就这样齐刷刷的掉下来。
六合被礼月紧紧的抱住。礼月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用尽所有的气力,乃至更多的去拥抱,去挽留。
她一遍又一遍的说,求你,不要再抛下我了。不要再让我一个人了。求你,六合,求你不要丢下我。
原来,在这样潦倒的时候,居然还有一个女子,用眼睛装下了自己。
六合沉默着。他不能答应礼月。六合早已答应了风音,他曾承诺风音,会陪伴风音,会在她的身边,即使风音离开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他仍旧会守着那誓言,在原地安静的等待。
他只能说,对不起。
模棱两可的答案,最是暧昧,最是伤人。
礼月不知道有没有明白六合的意思。她只是把头埋在六合的衣襟不断的摇头,但是泪水却渗透了六合胸口的衣裳,冰凉的湿意悠悠的渗透到了心底。
六合忽然看到了门口的晴明,所有的一切都又回到了起点。他推开礼月,神情不再怜惜,云雾山岚之后,他仍旧是十二神将的六合,是那个心中装了一个叫风音的女子的彩辉。
礼月抹去脸上的泪水,起身对晴明福身道谢。谢谢你,晴明,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晴明脸上有难过,以及心疼。他还记得发现礼月的时候,她洁白的衣裳上布满了六合的鲜血,六合气息恹恹的倒在她的怀抱里没有知觉。那时,礼月已是近乎崩溃的疯狂状态,无论是谁靠近,她都毫不犹豫的拒绝,用超凡的神力堆砌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一个人抱着六合流泪,就像是失去伴侣的孤雁在悲鸣,生生的揪心。
晴明原本还在担心,生怕礼月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生怕没有一个引导她发挥自身力量的契机,但是现在看来,礼月因六合的危在旦夕而冲破了善女龙王种下的封印,恢复了前尘过往的记忆。对于现在这个,被六合赐名的“礼月”,她过早的了解到自己拥有的能量,并且懂得运用,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六合的伤很重。而十二神将中唯一能运用治疗之术的天一,因为前阵替昌浩实行“移花接木”的治疗,而身体无法支持六合此次的伤痛,所以,六合的伤,是拜礼月之赐用异于寻常的手法瞬间恢复的。
礼月并不会治疗,她只是用她独特的力量,把六合身上的伤处与时光进行了错位。也就是,把受伤的地方还原成未受伤之前。
晴明知道,这种力量,实施者承担的负压比承受者远远庞大,好象是用生命在灌输,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去还原他人的伤口。他知道,此刻的礼月能这样面不改色的运用,必定是想起了过去的一切。这意味着,对于礼月她来说,分别的时候,即将到来。
那么六合,礼月为他的赴汤蹈火,他是不是知道呢?
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是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多说。也只能心疼一下,彷徨一下,随后暗暗的为她悲伤。
晴明问,后悔吗?
少女的脸色更加苍白,六合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两人,远山的眉不安的蹙起。
像是要抚平六合的忐忑心情,以及尊重礼月个人的意愿,晴明话锋一转,我是说你,为了保护一枚勾玉弄得自己这么狼狈,值得吗?
礼月向晴明投去了感谢的微笑,而在六合眼中,这不过是一抹属于礼月的,寻常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火红的勾玉,摩挲着那头温润的质地,眼中盛满了温柔得像水一样的柔情。
猛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六合突然问,晴明,你知道那个叫斋和的人的来历吗?还有那个女人,千代,她似乎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晴明面色波澜不惊,云淡风轻的回答,不知道,想了很多可能的答案,但是都被否定了。晴明看着六合身边垂着头不发一言的礼月,说,还是等你伤好再说吧,已经在那块地方加了封印,如果那两个人不是活人的话,那么可以暂时封印住他们的行动,不会牵扯无辜的。
还是要尽早把这事情解决。六合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斋和会想要他的勾玉,对于六合来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保留住风音留给他的,唯一的回忆。哪怕这回忆在思念的时候会痛彻骨髓。
晴明离开后,房间就只剩下六合与礼月。
窗外婆娑的光影一下一下的随着风与树的摇曳而晃动,模糊的光线湿润了心头柔软的温存之地。于是,安静的心便听到了蝉鸣,听到了鲜活的生机。
礼月扶六合坐好,随后静默的陪伴在一边。六合看着她美好的侧面,无意的说,我若去斋和那,你便留在这不要出去。
礼月一惊,失手打翻了为六合倒的清茶。带着热度的水泼上了六合的手背。六合看着礼月失措的张罗,暗自好笑,说,没什么,不要忙了,擦一下就好。
礼月捧着六合发红的手背不语。忽然,六合觉得原本感觉灼热的地方突然涌入了清凉的感觉,再一看,少女泪流的脸就光天化日的进了眼。他想说什么,但礼月更快的,凝神,将手掌贴上了伤处。
一片柔和的白光氤氲开来,然后如天女撒花般的,一阵馨香之后,微红的地方像是被清凉的泉水洗涤了,所有的不适都如云如烟的退散。
六合淡然的看着礼月,兀的,他的瞳孔瞪得滚圆,被骇到一样,抽出了礼月捧着的手,用最快的速度钳制住少女纤弱的身体,大声斥责,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死?
六合知道礼月使用的类似于时光倒流的法术的危险,他不知道礼月为什么会,也不知道她自身拥有多少的力量,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见到礼月用自己的生命来治疗六合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伤。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在那样严重的创伤中如此快速的恢复,为何在清醒之时体会到了一些痛楚,现在却丝毫感觉不到。原来,都是礼月的关系。
所有的心事与情愫,都翻腾着寻找出口,可是,无论心口有多少缱绻悱恻的动人话语,在唇边,在礼月面前,都无法吐露。就一如身边叠放着的黑色灵布一样,深深的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处找寻。
礼月淡淡的,扬起了一抹如涟漪一样美丽的微笑。她央求着,六合,能陪我,就一会么。
六合无言的答应。于是,礼月便扶着他走向了房外的那片池塘。
初夏之时,气候湿润并且凉爽。夏日的燥热还没侵袭过来,日光都沾染着清凉的味道。
池塘那片青翠的菏叶,已悄悄有了蜻蜓停靠。放眼望去,一片碧绿的水色,俏皮可爱。
几缕淡泊的微风穿过,卷起了衣角,勾起了发丝,惹了心头层层无发话语的心事,摇动了心底郁郁的悲哀。于是便在守望的时候,由眼波里慢慢迤俪而出,旖旎了一片池水。
礼月扶六合走到了池塘的另一边,那里有几棵树正值木兰花盛放,白茫茫,如雪一般的花雨,美好得犹如画卷。
礼月就这么,和六合一同站在了一棵飘落着洁白花瓣的木兰树下,眺望着那青春飞扬的池塘。
她问,六合,你说,这夏天的时候,池塘里的莲花会开得很盛吗?
六合望向水面,他挂念的那朵小小的,洁白的花蕊,已经再也看不到了。突然有点惆怅,有点失落。但是他很快将这种怅然收下,强装欣然,说,会。你一定会看到的。
如果看不到呢。礼月凝着幽忧的眸子问六合。
六合如古水一样的眼神突然晃动,他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或许我找到我该去的地方,又可能,我不得不离开,所以,你说,我还能看到么?
就是这么的对白,六合又从礼月破碎的悲伤中酝酿出心疼的味道。一如风音在他的眼前,越走越远。
漫天飞舞下洁白的花瓣。
洒落在六合的肩头上,洒落在礼月的头发上。一地又一地,像是走在了花的尸首上,又像是走在纯白的雪地上。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六合轻轻拨开礼月头发上的花瓣,一抬手,就着最低的那根树枝,他摘了一朵盛放的白木兰,旋手插进了礼月乌黑的发鬓。
却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又有一片如雪的花瓣飘落下来,安分的停靠在了六合柔软如蝶羽的嘴唇上。
礼月望着他,眉眼嫣然,随后突然踮脚,拉着六合的衣襟,靠近他,就着那片花瓣吻上了六合。随后,一退步,一转身,便是一生一世的距离,万水千山的也只剩下这一个缠绵的眼神了。
六合听到礼月说,这是约定,以你给我的 “礼月”之名起誓。
在万籁俱静的此刻,他居然清晰的听到了礼月心中细细的心语。
这便是赌上永恒时光的约束,便是缄默之人的最后惦记。涣涣忘川,渺渺云天,也就只剩下这么一句封印般的呢喃了。
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悲伤。
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丢弃我。
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