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异闻录》何声

10、苍梧月姬（五）

　　月姬是被饿醒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绞碎了一般的痛着。醒时尚未睁眼，就手抓了把身下的沙土便火急火燎地往嘴里填。
　　手腕在半空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粗粝的地沙土从指缝缓缓流走。
　　丢开沙土，月姬迅速反手捉住那只手，双目几乎瞪了出来，目光贪婪而疯狂，粘着手指缓缓向上，最终死死盯住那段细白的手臂，魔怔一般，来不及咽下的口水顷刻便流了出来。
　　胃里越烧越厉害，极度的饥饿终究让月姬彻底失去了控制，狠狠地咬上那段手臂，眨眼便撕扯下一块肉来，尚不及吞下便又是一大口……
　　如此越咬越向上，待第四口的时候，那种饥饿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甚，月姬却是止住不动，半跪在巽阳怀中，扯着他的手臂，唇齿间依旧含着那半块尚未咬下的肉。
　　眼泪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出来的，冲化了嘴角脸庞的猩红，然而很快又混作一处。
　　巽阳安静地任由少女啃咬着自己的手臂，骨肉分离的痛楚使得他脸色泛白。
　　饕餮之毒虽不致命，却也无药可解，中毒之后这种比天魔焚心还要折磨难捱的饥饿感，只能生生受着，一直捱到毒性散去。
　　巽阳望着眼前那张血泪模糊的脸，他活了这几万年间，心口第一次觉得钝痛。
　　巽阳嘴角微动，俯身轻柔地吻上了月姬的眼尾。
　　此时对月姬来说，两片轻软的唇瓣却如刀割一般，在触碰的瞬间使得她猝然弹开身子，拼命地向前狂奔。
　　很快月姬便找到了一只倒霉的妖魔，张口欲咬时却被身后追来的巽阳扯出数米。
　　月姬回手去劈反被巽阳捉住，扫腿去踢又被他翻身闪过。
　　巽阳转了个身，顺势正面将她死死箍住，月姬挣脱不得，只能哭。
　　巽阳强迫她看着自己，企图换回她一丝清明：“沾了魔族的血，你便当真成了堕神，再也上不得九重天！”
　　上不得便上不得，谁会稀罕！
　　月姬心里这般喊着，待看到巽阳箍着自己那深可见骨的手臂时却挣扎得轻了，仰头望着巽阳。
　　“可我饿啊，阿阳，太饿了，实在忍不住了，就吃一只好不，求求你，阿阳，一口就好。“
　　巽阳比月姬高很多，双手依然死死地将她制在自己身前，下颌抵住她的头顶，声音轻柔却十分沙哑，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怀里剧烈挣扎的人。
　　“过一会儿便好了。”
　　“忍过这阵子便好了。”
　　“你不是苍梧月姬么。”
　　“再忍忍，很快便好了。“
　　……

　　月姬就这般被巽阳拥在怀中低哑地哄骗着，也不知被哄骗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快被他身上散发出的诱人肉香逼疯了。
　　乘巽阳不察，月姬竟然猛地咬断了她自己的三根手指，巽阳急忙去撬她的嘴，奈何月姬早将那三根手指吞入腹内，又张口欲咬左手仅剩下的小指和拇指。
　　颈后一痛，月姬终于栽倒不动。
　　元气大伤，巽阳无法带月姬穿过荒漠回苍梧山，只能暂时待在修罗峰。
　　而修罗峰众，知月姬中那饕餮之毒不浅，躲她躲得比饕餮还凶，不过如此清静正方便了二人养伤。
　　月姬基本是在苏醒与被敲晕中度过的，而巽阳也中了毒，但到底不似月姬那般被饕餮吞入口中，轻了许多，没几日便渐渐散去，伤势也好了八分。

　　巽阳抬眸，视线扫过一个青黑的身影，却丝毫未曾停留，只拂手拭去月姬嘴角的口水，抚平攒起的长眉。
　　说起来，巽阳倒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起月姬。
　　这容貌同兮和生的明明有八九分相似，却一眼便能看出差别，任谁也很难认错。
　　起初尚心存怀疑，直至那日当月姬被饕餮吞入口中时所现的那抹冥蓝火焰，虽一瞬即逝，但他绝对不会看错，那是神堕之火。
　　神堕之火乃堕神本命元阳所化之火，不同于天火，业火一类有形之火，仅焚有魂魄血肉之物，神魔莫近，沾即不灭，直至灰烬也散尽才可自行退去。此火虽霸道非常，却因为本命元阳所化，原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故多仅为保命符一般供着。且此火用得次数越多，越难控制心中魔性，最重彻底沦为堕神。
　　巽阳所知的堕神仅有三位，一位是神隐前那场神魔大战时堕天的一位极其厉害的上古真神，后被众神联合重创后封印，至今应是早已魂飞魄散，余下两位则是由神魔结胎所生，天生的堕神。
　　堕神之力较之单纯的神与魔超出太多，且心性难定，亦正亦邪，更重要的任哪一方的势力都难以掌控，福祸难料。
　　迦罗王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神隐之后，魔族几近灭族，不得不退回九幽之中休养生息，魔尊散尽修为封死界印，断绝同其余各界往来。安宁了数十万年后，魔尊复苏，魔族元气渐复，动作频频，又一场神魔大战势不能免。
　　而天庭原本经历了神隐，又加之数十万年的安乐，正值人才凋零青黄不接之时，上古真神又仅余下一位，还是因重伤几近归墟被扔下的，正是历劫万世轮回方重塑真身，修为尚不足万年。
　　焦头烂额之际便有几位掌权的大神将主意打到了这堕神身上，苦于无处可寻，便只能动手去造。
　　费力捉住只凶兽所化的男魔，又遴选了一位资质极佳的年轻女上神，随后便使了些秘法就此结成了神魔胎。
　　这一胎共诞下四子，两男两女，不过数日便夭折了三个，仅余下一女。
　　委身于那男魔并非女上神本愿，奈何天命难违，遂产后当日，女上神便自散神识而亡，而那凶兽是个刚化身形的，兽性未泯，心中只将那女上神当做自己配偶，配偶已亡，不肯独活，一阵恸天彻地地哀鸣后便也随着去了。
　　此种腌臜手段自始至终仅为五位上神所知，一位是提议此事的上神栖夙和莲华，另两位是天帝天后，余下一位则是负责教养此女的也就是那仅余下的一位上古真神，巽阳师父晔岚上君白染。
　　而此女正是迦罗。
　　神魔大战迦罗王身陨后，此事不知由谁放出风去，在九重天上一度传得沸沸扬扬，但毕竟时过境迁，当事人也皆故去，故没多久也便成了九重天众多鲜少提及的隐晦旧事之一，如同那无数仙台回廊，水月洞天处散落着的星星碎石，安静而久远，虽毫无用处，却是构成这九重天的一部分。

　　至于最后的一位，便是眼下的月姬了，本是兮和双生的妹妹。
　　在巽阳的记忆中，兮和从未庆过生辰。
　　一次二师兄事先便撺掇巽阳他们几个为小师妹兮和庆生，奈何至生辰那日，兮和却没了踪影，连他都找不到，第二日因师父属意，便也没再补过。
　　后来从二师兄口中方知原由，兮和之母凤岂，曾是迦陵山最受宠的帝姬，也是师父最小的师妹，深得师尊喜爱，也几近是天后的内定人选。
　　后来凤岂一次下凡历劫，竟与一名为束桓的九幽魔族相恋，遂随夫堕入魔道，神魔大战之际师父受老上君之托将其女带回，不想那时的凤岂竟是已有身孕，且临盆在即，而束桓则在追妻途中被迦罗王斩于剑下。
　　凤岂不知如何知晓其夫已故，当日早产诞下一双生女婴后便跳了落仙池，洗尽仙骨随其夫重入轮回。
　　那双生女婴的真身，皆是百万年难得一遇的：一为金凤，身绕赤金祥光，另一却为黑凤，身裹神堕之火。
　　老上君一怒之下取来天光帕，将那周身冥蓝的小女娃儿随手裹了便去请天帝开封印，要将这祸端就此扔入放逐渊中。

　　一日之间失尽至亲，任谁也不会想去庆祝这生辰。
　　其实早在此时，巽阳便应该猜到的，在兮和的内心，对于她自己的存活，从未有过哪怕一丝的庆幸。而兮和平素表面的冷漠疏离之感并非来自本性的高傲，仅仅是蔑视而已，蔑视在这自命尊贵和天规条律下不堪一击的血肉之情。
　　虽说兮和是伽陵山的帝姬，未来的凤族之主，却很少待在伽陵山，不足三百岁便被送进昆仑虚，拜入白染门下，万年时又在九重天上得了自己的宫阁，大有自立门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