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夏之季》上官微笑

7、第六章

　　顾安城下班后，先到诊所换了一趟药。

　　因为一直没有好好护理伤口还有些化脓，给他包扎伤口的医生说，这个伤疤要是不动手术估计好不了了。害他现在都不敢穿短袖。

　　他没钱动手术，也不会让那个老头儿知道。他只会一脸沉痛的跟他说大道理。

　　“真他妈的孬！”

　　走出诊所，酸涩的眼睛受到阳光的直射微眯着，顾安城终于忍不住咒骂出声，手上的伤口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越发灼热。

　　“臭丫头，快把钱交出来！”

　　“不要！这是我的钱。你们不要过来，再过来我，我。。。”

　　“你，你。。。你什么你。老子警告你，咱们兄弟看在你是个小女孩的份上才对你先礼后兵，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吵杂的吵闹声从暗巷里传出，顾安城听着熟悉的声音，吹了声口哨，似乎都是熟人啊。

　　顾安城走近，果不其然的看见头戴小红帽的小乞丐瑟缩在墙角怀里紧抱着一只熊娃娃，一脸强装的镇定。

　　“啊包，小旺。”顾安城唤了两个青年一声，似笑非笑的走过去。

　　两个青年回头望见顾安城皆是一笑，“诚仔，怎么到哪儿都有你。刚好碰上了个小丫头，要点零花钱花花。”

　　林唯夏看见他却是惊惧无比，那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现在又多了两个人，难道她注定难逃他的毒手吗。

　　顾安城看了林唯夏，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悠悠的走到她面前。林唯夏瑟缩着身子紧闭眼睛，等待着可以预知的疼痛。良久，却听到顾安城慵懒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责备。

　　“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家里吗？你怎么到处乱跑，赶紧给两位大哥道歉。”

　　此话一出，三人皆愣在当场。

　　“诚仔，你和这丫头认识？”

　　林唯夏诧异的睁开眼睛，不明白他演的是哪一出戏，却也聪明的没有开口。

　　“这丫头是我表妹，刚从乡下上来，老是喜欢到处乱跑。我下班回家没见着人，没想到跑到这里来了。”

　　季唯扬一身笔挺的制服，额上细碎的汗珠，胸口气息尚未平稳，此刻正站在床前低垂着眼看不清情绪。收拾干净的床上放着一沓钱和一张纸，纸上面唯夏清秀而稚嫩的字迹，简单叙述不告而别的歉意。

　　王清远站在旁边一脸羞愧。“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唯夏就已经不见了。查了监控，唯夏一大早就跑出医院。。。已经让人去找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过来。不，我昨晚就不应该离开。。。”

　　“不是你的错。”季唯扬淡淡开口，制止王清远的自责。

　　因为她昨晚的反常，他一直心绪不宁。清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她是打算要跟他告别的吧。

　　他转过身打量着这间安静的病房，她自己的东西本来就没几件，人一消失，就像不曾出现过。买给她的东西除了那只小熊和帽子，其他都好好的安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偏爱那只小熊，问她为什么。

　　她只笑笑说，很小的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镇上逛街，玩具店的玻璃橱窗里就放着一只差不多的小熊娃娃。她很喜欢，又不敢开口对爸爸妈妈说想要。

　　惦记了几年，快到七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主动说要买给她当生日礼物，可是一直都没兑现。。。

　　说到后面，她哽着声音问他，“唯扬哥哥，你是爸爸妈妈派到我身边的天使吗？”

　　那一刻，他才懂得她的眼泪和坚强。

　　明明只是少了她一个人，房间里便显得空荡荡的，了无生机。

　　心里有一个地方，也空荡荡的，荒草丛生。

　　脑海里不断浮现她抱着他的腰撒娇的样子，因为伤口疼痛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还有被王清远逗得忍不住还嘴又说不过的小模样。。。

　　现在她在哪里？做着什么事？身上的伤还会不会痛？会不会因为离开他们难过的流泪？会不会再一次遭遇可怕的事情，又有没有人能及时的救她一命？

　　顾安城打开锈迹斑驳的红色铁门，昏暗的单间里一股潮湿陈腐的味道扑鼻而来，让后面跟着的小人皱紧了眉头。

　　“坏人！”林唯夏刚开口，前面的男孩一个危险的眼神瞟了过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立马噤声。

　　顾安城挑眉，垂着眼看这个从街头一路跟到家的小尾巴。“你可以解释一下你现在尾随我的行为吗？”

　　林唯夏笑眯眯的回道：“你不是说我是你表妹吗？表妹当然要跟着表哥回家啊！”

　　知道顾安城说她是他表妹，是为了帮她解围。虽然她不懂顾安城怎么会这么好心，权衡利弊之下，跟着顾安城回家似乎是现在唯一可以走得通的路。宫伯伯说他不是坏人，她相信宫伯伯，所以相信他。

　　顾安城一脸黑线，她倒是很懂得顺着竿子往上爬。看她笑得灿烂的小脸就很不爽，作势就要把门关上。

　　怕顾安城真的把她锁在门外，仗着身材优势，林唯夏一溜烟儿从他的臂弯下钻进房间里，又惹得顾安城几个白眼。

　　房间里太潮湿晦暗，林唯夏跑到窗前把挡着阳光的厚重窗帘一拉，二十平米的房间顿时阳光通透，甚至可以看得见房中灰尘漫天飞扬，久久不落。

　　“咳咳！！”

　　她边捂着嘴巴咳嗽边从上到下打量这间房间。

　　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墙壁上发黄的石灰有些剥落，坑坑洼洼的露出里面的水泥。房内东西不多，一张双人床，一张旧的看不出颜色的沙发，沙发前一张小茶几，还有一张一米长的书桌靠在角落里。

　　地上厚厚的一层灰，地板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色。沙发上、床上到处都扔着衣服和吃过的食品袋。唯一整洁的地方只有那张书桌，只放着一个瓷罐子，一个相框和一杯水，桌面上可以看得出是天天擦拭的干净。

　　“顾安城，你这里。。。真脏！乱！差！”

　　“少罗嗦！”

　　顾安城脸上出现可疑的暗红，他天天忙着打工，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哪有时间整理。

　　给她进门都不错了，还敢嫌弃！索性也不理她，自顾自到与房间隔开的厨房找吃的。

　　唯夏对那张桌子很是好奇，悄悄的走近，发现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对着她笑容温婉。

　　顾安城咬着饼干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情景：房间久违的阳光下，林唯夏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对着他母亲规规矩矩的拜了三拜。然后她轻声开口。

　　“阿姨，打扰了。”

　　心中一动。。。

　　顾安城烦躁的躺在床上，刺眼的阳光让他根本无法入睡，索性坐起来，拎过林唯夏小心翼翼安置在床角的小熊娃娃放在怀里揉搓玩弄。

　　林唯夏戴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塑胶手套，该丢的丢，该捡的捡，然后一脸嫌弃的把他的衣服，拆下来的窗帘和沙发套丢进卫生间那个老古董洗衣机里。

　　半晌，卫生间探出个小脑袋朝他大喊，“顾安城，我不会用洗衣机。”

　　看到自己心爱的小熊耸拉着脑袋在顾安城手上饱受蹂躏，惊得马上冲出来，凶得像只母老虎，“顾安城，你马上给我放开！”

　　待到窗明几净，旧貌换新颜。一排排挂满衣物的衣架在窗台的晾衣杆上整齐排列，遮挡住初夏正午已然热烈的阳光，送进徐徐凉风，吹得顾安城有些恍惚。

　　是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怀念啊。

　　林唯夏累得瘫倒在沙发上，脑袋一阵一阵的抽痛。缓过神来，她盯着地板上未干的水迹，嚅嗫开口：“顾安城，你收留我好不好？你看我可以帮你打扫房间、洗衣服，我还会做饭。你就让我住在这里吧，我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

　　“喂！顾安城！顾安城！大坏人！”

　　唯夏看向顾安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靠着墙睡着了，貌似睡梦中也听到有人叫他，不自觉的点点头，发出一阵模糊的呓语。

　　高贵典雅的客厅里，季唯扬坐在沙发上擦拭着心爱的小提琴。脸上浅笑依旧，越是华丽越是孤寂。

　　王清远站在对面手心微微冒着冷汗。

　　“查不到吗？”停下手里的动作，季唯扬微微抬头，眼神中一片迷惘。

　　“对不起，少爷。”王清远惭愧。

　　“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会一直寻找唯夏的下落。在这之前，请您责罚我吧。”

　　除了这句话，他已经不知道能和少爷说什么了。少爷把唯夏交给他，他却把她弄丢了。

　　明明昨天唯夏问他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才是。他这个笨脑子，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不怪你。”

　　我怪的是我自己。季唯扬苦笑，怪自己没有看懂她的情绪。

　　从小在繁文缛节的禁锢中长大，背负着继承整个集团的命运，游走在上流社会的各种场合，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然后控制自己的情绪。王叔王婶对他好，清远对他亲，却也隔着一层身份的疏离。

　　会不会再也没有人像她一样，高兴的时候摇着他的手叫他唯扬哥哥，生气的时候叉着腰大喊：季唯扬，我不跟你好了。不到几分钟又会跑回来笑眯眯的和他说刚刚在外面看到了什么。这样的率真，让他也慢慢的学会在她面前真实的展露自己的情绪。

　　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又放松，他记得她不爱他攥着手。

　　他抬头，微眯着眼看向华丽的水晶吊灯，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它的光亮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才一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上完课就往医院跑，不用没日没夜的练琴，只是听着她和清远嘻嘻哈哈的声音就已经满足。

　　如今面对着满室的空洞，他竟然已经不能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