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1088

2、死丑男

　　高原的天空总是蓝得近乎透明，金色的太阳挂在天空正中，由于四周没有云彩遮挡，没有建筑物的衬托，在空旷的天空中显得极小，却也极为耀眼。千重万重山层层叠叠绵延不绝，苍翠的青松扎根在红色的土地上，将层叠的峰峦染成深深浅浅不一的绿色。

　　“西泽尔你这个死混蛋！！！”愤怒至极的吼声，惊飞道路旁边松树上正在梳理毛发的棕色小鸟。
　　随着猛烈的急刹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前行的，不停发出咯吱咯吱响声的公跑自行车停了下来。骑在车上的青年头顶到脖颈全被一块军绿色的魔术头巾给包裹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还被一幅深棕色的骑行墨镜遮住，看不清表情。
　　晨曦愤愤地从单车上跳下来，看了一眼一路上不知道掉了多少次的链条又一次如同一条死蛇一样耷拉在那里，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翻单车，从后面的货架上将半人高的书包提起来，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边走边放狠话：“什么破单车，老子不要你也能走完全程！”

　　被遗弃的红色公路自行车寂寞地躺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刷拉拉转个不停的轮子似乎在呼唤主人的回来。
　　然而晨曦一步迈得比一步远，越走越快，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前面的急弯处。

　　十分钟之后——

　　染成金黄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身休闲运动服揉得像是酱菜一般，魔术头巾也被扯到了下巴下面，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晨曦佝偻着腰，慢慢一步一步挪回自行车旁，认命地将背上的书包扔到一旁，扶起自行车重新装上链条。
　　完事，一手黑乎乎黏不拉几的机油。
　　“啊啊啊！混蛋！”晨曦愤怒地从旁边的书包侧格里抽出一小本精致的手册，把一手机油擦在那本小本子上，接着咬牙切齿地将它撕成一堆碎纸，“西泽尔！再相信你我他妈就是一头猪！”
　　泄愤地将那一堆碎纸随手一扔，晨曦将背包稳稳绑在货架上，握住龙头帅气地跨坐上去，结果……
　　“啪嚓——”
　　脚踏板整个碎裂。

　　晨曦墨镜下的漂亮眼睛眯了起来。
　　薄唇也紧抿着。
　　握着龙头的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大约过了十秒钟，晨曦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没有攻略，我还有强大的网络。”
　　随着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按来按去，晨曦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最终，他阴着脸，翻遍整个书包，从下面翻出了跟刚刚撕碎的那本一模一样的精致小手册，熟练地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扫了一眼之后，恶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将小手册塞回书包的侧格里。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没有信号啊？”头顶着毒辣的阳光，晨曦整了整墨镜，推着单车一步三叹气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完了一段下坡路，晨曦掏出手机，拨通了刚刚记在心里的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1088车友旅馆吗？”
　　“嗯。”电话那头是个男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低沉而冷漠，像个机器人。晨曦听在耳朵里，忍不住就在心里骂了一句混蛋。
　　“是这样，我的车烂在半路了，我看了西泽尔的攻略，他推荐说你们家提供接车服务，可不可以麻烦你们……”
　　“不可以，我很忙。”对方低沉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不耐烦，“你自己推过来。”
　　晨曦大怒，但在这种非常时候，他只能一再央求：“拜托，我现在离县城还有将近二十公里，你让我一个人推着车走那么远？”
　　“一个人？”那边声音里夹杂了几丝探究，“没有同伴，你竟然一个人上路？”
　　晨曦迅速地回答；“是。”然后期待着对方一边赞叹自己勇敢，一边承诺过来接车。
　　“一个人啊……”对方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活该！”
　　然后便挂了。

　　就这样挂了？
　　TNND这样就TM挂了？！！
　　晨曦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扶着单车，脸色阴沉无比。

　　等晨曦推着单车气喘如牛地走到离单车坏掉的地方最近的一个云南小县城里时，已经满天都是橙色的晚霞了。

　　“西泽尔你大爷！”晨曦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翻出侧格里的那本《西泽尔骑行攻略》，翻到地图部分研究了一下。
　　“千万，别再，让我，看见，西泽尔这三个字！”晨曦愤怒地将攻略的封面扯下来，扬手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朝着小县城南边走去。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呆立在了一家小旅馆前面。
　　原因无他，小旅馆上面挂着一块大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西泽尔——1088车友旅馆”几个大字，右下角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每个骑行者温暖的家”。

　　西！泽！尔！

　　但是据西泽尔的骑行攻略上说，因为还没有到主流的进藏线路，所以附近方圆五十里之内，就只有这一家能够修自行车，能够住宿，还能够提供早餐中餐晚饭的车友店，最重要的是，这里便宜，并且这里是“每个骑行者温暖的家”！
　　虽然晨曦对最后一点很怀疑，但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他好像也没能力再往别的地方去了。
　　于是，晨曦只能无比郁闷地推着自行车走进这家小旅馆。

　　其实平心而论，这家小旅馆里装修还是挺不错的，简洁的装潢，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专门准备的停放自行车的地方，里面停的单车也还挺多，并且还有很多特别高端大气上档次土豪级别自行车。旅馆大厅里有两个客人模样的人正坐在布艺沙发上休息，面前还摆了两杯茶水。最里面有个挺高的柜台，上面有手写的“欢迎光临，很高兴为您服务。”
　　如果不是被西泽尔的攻略坑了一路的话，晨曦说不定还能笑着赞一声“真棒”。
　　现在，他只能勉强维持一幅僵硬的笑容，在心里默念一句“混蛋”。

　　“欢迎光临，很高兴为你服务。”坐在柜台后的男人头也不抬，冷冷淡淡地说道。
　　低沉的声音倒还挺悦耳的，只是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晨曦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中午那个接电话冷冰冰，而且还说自己活该的人吗？
　　顿时怒火中烧。
　　“请问你们这里可以修车吗？”强压住即将爆发的怒火，晨曦尽量礼貌地问。从晨曦的角度看去，柜台后面的男人刚好被高高的柜台完全挡住，看不清模样。于是晨曦便在心里面将对方描画成了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满是恶毒光泽的丑八怪。
　　“可以。”对方依旧没有露出脸来，“修什么？”
　　“脚踏板，如果可以的话……”
　　“啪！”
　　不等晨曦说完，一个脚踏板便被甩在了柜台上，清脆的响声就像一个巴掌拍在人脸上一样。这种毫无尊重可言的动作终于点燃了晨曦满胸腔的怒火：“这是你对待客人的态度？死丑男！”

　　本就安静的大厅现在更是好像连根头发丝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一直在沙发上坐着看书的两个客人也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晨曦看。
　　晨曦顿时心如鼓擂。如果柜台后面那人不是什么善类的话，拿自己今天可就惨了，早知道就该忍忍这怎么也忍不住的小暴脾气。不过千金难买早知道，后面那人爱咋咋地，要真站起来和自己打一架，那老子就……
　　看了看门口，晨曦坚定地想：跑！！

　　柜台后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人缓缓站了起来：“死丑男？”
　　来了！晨曦咽了口唾沫，暗自捏紧拳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脚，带着一脸壮士断腕的坚定表情看向柜台后的男人。
　　看到对方的面容，晨曦脸上的表情转为惊讶，接着便一脸怒气地隔着柜台，和对面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对视。
　　男人并不像晨曦想象中那样长得又肥又丑，相反，身材不错，皮肤白皙，脸长得也挺好。他眼睛是眼尾很长而且微微上挑的形状，鼻梁也够高挺，嘴唇菱角分明，是很性感的那种，只可惜唇边一大圈胡茬，显得有点邋遢。
　　不过依然很帅。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小狮子一样的晨曦一番，好像是挑起唇角来微微笑了笑，不过那缕笑意很快便被说话时唇形改变所掩盖：“我不会换。”
　　很奇怪的是，被晨曦骂了句“死丑男”之后，男人语调竟然出乎意料地柔和下来。
　　晨曦被男人态度的变化弄迷糊了，当即便不加遮拦地吐出脑中瞬间闪过的一句话：“你犯贱？”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他说了什么？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一个人面对不知道好坏的人的时候，自己对对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