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玉兰树》云国

1、梦回玉兰 昨夜我

　　昨夜我莫名回到往昔，重又穿行在那狭窄小街，街面上铺满大大小小的石板，有青有黄。只一下我就找到了那块松动的小石板，和幼时一样，我用力踏了两脚，黄色的小石板发出咯咯晃动声，跷跷板一样摇晃了两下。
　　我无意间一抬头，上边是长着青衣苔的黑色瓦片，低矮屋檐末了，是一块块纹样漂亮的瓦当。我觉得这次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抚摸到它们。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清上头的花样，那可爱的瓦当们越来越模糊遥远。另一边，那些裸露腐朽的木椽子正压低下来，眼看要抓着我的马尾辫。
　　我赶紧小心地低头，悄悄跑开。小街尽头现出一片光亮，是河！那些老河道，它们又活了，好好地活着，才没有被那些又臭又脏的垃圾掩埋掉。我嗅到扑面而来的干净水气，到处都是水气，还有木质的小船，在河面上平稳走过。它就要进到那个老旧的石拱桥洞里，我一下立在了那船上，看到前面桥洞黑漆漆，上头还垂下长在石桥上的野树绿枝，我才不要过去，那桥洞下可是又暗又凉。
　　又一转头，景色变换，面前是片广阔的墨绿色麦冬草地，厚厚地铺满了地面，一棵棵像涌出地面的绿色泉眼，高高低低，满满当当。哎呀，可别没到我脚面上！就这样一躲，我脚下踩着了上街沿，这灰白色小方格样的碎裂水泥板，从墨绿的麦冬波浪里救下了我。
　　我站在原地一时茫然，却忽然有微寒的春风带来一股甜美沁心的香气。我记得这气息，是它……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硕大的花瓣，它雪白、光耀又饱满，正打着美妙的旋儿，如纸蜻蜓一样，在丝丝春风里缓缓飘下。那美丽芳香的花瓣在我看来，一会儿仿佛是一只白色纸船，一会儿又像是小小的白鸟，不对，纸船和白鸟哪有这般温润晶莹的珠玉光彩？但它感觉就像小鸟，那么轻盈舒缓，慢慢悠悠地落到墨绿草毯上。
　　紧接着大片大片白玉花瓣，落鹅毛雪一般纷纷飘下，只是依然静谧，依旧悠然。它们来到我的面前，把地上墨绿色的丝毯，变成白羽点缀的华丽宫廷织锦。那一瞬我立刻向左边的街头转角望去，我知道那边有一个活泼淘气、精力过剩的家伙要过来了。
　　果然，转角处，那男孩一如既往，正蹦蹦跳跳地行来。领巾还是打着笨拙的死结，双肩书包一头高一头低，晃晃荡荡背在身后。
　　他那样突兀地站住，就与我隔着一个花坛转角，我看着他仰头深深吸气，霎那睁圆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未几他变得小心翼翼，轻轻蹲下，一脚踩着花坛高起的边沿，一脚在后支撑，努力伸长手臂，小心够着一片花瓣。那片花瓣看着就是把精雕细琢、毫无瑕疵的白玉汤匙，它饱满光滑，触感莹润，又优雅秀丽。花瓣温柔地绾出一大一小相背得两个弧。见那男孩小心翼翼地托起花瓣轻嗅，眼帘低垂，睫毛翕动。我不禁微微讶异，暗自琢磨：‘这样闻，会更加芬芳吗？难道不会因为过近，反嗅不出香气？’我看到他又抬头观望，便也顺那方向看去，那里有一片光明与昏暗相交，其间静立着一棵树，黑色枝干两层楼高，通身没一片绿叶，可那树冠上缀满了一只只昂首展尾、洁白甜美的“小鸟”……
　　接着景象逐渐昏暗朦胧，那树好似幻化成旧时新娘的银制花冠，在我眼前闪烁光华。
　　那棵死在之后冬天的白玉兰树，它在我的梦境里盛放最后的华美，一片银白光辉下，我回望那男孩，男孩却只看着玉兰树。
　　我以为自己在流泪，醒来却发现眼中一片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