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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寒鸦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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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段过往,五十弦从未听宴兮提起过,而她不明白的是,倘若这个故事当真如此,九歌为何还会瞧上师父这个水性杨花的渣男。诚然她不是多么机敏的姑娘,但也不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
早饭的时候,她将这个疑惑说与青鸠听,青鸠将挑了刺儿的鱼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神情恹恹:“不知道。”
五十弦咬了一口,赞赏道:“唔,味道不错,我不在的日子,你这厨艺倒是精进了不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开小灶了?”
青鸠依旧恹恹:“这不是我做的。”
“哦,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就是随便一说。东皇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五十弦咬着筷子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饭前她将将喝完一大碗药汤,着实撑得慌,这会儿也没什么胃口。
“接你儿子去了。”青鸠望着她碟子中没怎么动的鱼片拧起眉头。
然后便见五十弦口中的筷子掉了下来,落在粗糙的茶木小桌上,“嗒”的一声,接着又咕噜噜的一路滚到地上。
青鸠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她直勾勾的盯着他,脸色震惊,如遭雷劈,这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颇为稀罕。
“我就是随便一说。”他慢吞吞地续道,“今儿橘颂公子接任妖帝之位,帝君他去露一下脸,说是晌午前就回来,叫你在这儿等着他,别到处乱跑,中午他带你出去吃饭。”
她没吭声,良久方才俯身把筷子捡起来,极其随意地往裙子上一抹,继续慢条斯理的吃饭,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青鸠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口,最终识相的闭上了嘴,反正该传达的话他都传达了,听不听就是她的事儿了。
东皇比预期回来得要早,五十弦不在屋里,青鸠说是在茶林里思考人生。待寻到她常呆的那片林子,远远地,便看到她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背靠着碗口粗的树丫,仰着脖子望着湛蓝如洗的苍穹,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一只丑了吧唧的小神兽卧在树下,听到脚步声,“蹭”地爬起来,炸了毛,嗷嗷的似乎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他站在树下唤她:“弦儿。”
她循声望过来,巴掌大的一张脸被婆娑树影琢磨成漂亮的轮廓,目光迷离而悠远,没有应声,半晌,梦呓般的低语轻轻响起:“我梦到阿兰那了,他说他想吃糖葫芦,我便带他去市集,付钱的时候发现没带银子。人家小本生意,又不带赊账的,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拿身上什么值钱的物什抵押了,就听见你叫我……”
东皇迎风站着,明晃晃的太阳刺得他花了眼,她一身红衣,白绫覆面,恍惚中,似又回到了那一世的神都。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她携着个小男孩儿在夜市上瞎逛,这个摊位上瞅瞅,那个摊位上瞧瞧,却什么也不买。阿兰那踮着脚尖儿凑了会儿热闹,回头问她:“那些小姐姐们都在选胭脂水粉呢,弦儿你不挑一个么?”
她咬着块干巴巴的果脯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没钱。”
“花叔叔不是很有钱吗?你出门的时候,他就没有给你几锭银子?”阿兰那用一种不可置信的口吻问道。在他眼里,花半夏是个有钱的茶馆老板,有钱人出手自该是阔绰的,挥霍无度的,断然没有吝啬他人的道理,更何况这个“他人”还是年轻貌美的……呃……人妇。
“他为什么要给我银子?”端无弦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果脯,前路有几个小孩子嬉笑打闹,乱跑乱撞,她扯着阿兰那的领子往旁边让了让。
“你不是跟他有一腿么。”阿兰那沉稳的表示,“柴胡说,男女关系到了你们这一步,就不分彼此了,你的就是他的,他的便是你的。”眉头一皱,不甚苟同的道,“明知你一贫如洗,出门却还不给你几锭银子几张票子花花,私以为这一腿不是个好腿,弦儿你要不要考虑换个腿?”
端无弦一脸的麻木不仁,对他偶尔爆发的惊骇言论早已处变不惊:“哦,那依你之见,我要换哪条腿?”
“城东卖豆腐的李秀才一表人才,小有积蓄,听说尚未娶妻。”
“我不喜欢吃豆腐。”
“哦,我也是。那你觉得卖糖葫芦的张老板如何?他家的糖葫芦挺好吃的。”
“糖葫芦啊……”
“嗯,糖葫芦。”
“他娶妻了没?”
“不知道,改天问问吧。”
“嗯,回去问问花半夏。”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东皇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严实,紫菀紧张得脸色发白,偷偷觑了主子一眼,然他主子面上却一派淡然,瞧不出什么波澜,她也就跟着淡然了。
端无弦,这个渊栖王朝赫赫有名的女魔头,竟是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紫菀着实意外,然更叫人意外的是,她便是少主近年来苦苦寻觅的人。
从前紫菀不知少主与这人是何关系,但自打白日里见了阿兰那,紫菀心中顿时便有了数——他们之间有一腿吧,瞧那白白嫩嫩的小馒头,跟少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紫菀默默地想,倘若让阿兰那知道,他爹爹就在他们背后听他要给自己找后爹,不知会是怎样精彩纷呈的表情?
“少主,你不过去吗?”跟了一路,眼看前面二人在一个糖葫芦贩子面前停住,紫菀不得不开口询问。
“嗯……我紧张。”楚东皇一脸平静地道。
“啊?”紫菀猛得抬头,差点扭断自个儿的脖颈子,她连忙扶稳了,眼巴巴地瞅着少主。
楚东皇兀自望着端无弦的背影出神:“我没想到她会忘记我,倘若你喜欢的男子时隔多年忘了你,你当如何?”
“……”紫菀无言以对,她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惊悚,少主竟然在跟她进行情感咨询,这太可怕了。
“那要看我是不是还喜欢他。”她余惊未消的斟酌着用词,回道,“倘若只是一般喜欢,忘了便忘了,我也落得清净;倘若情根深种不能自拔,那便只有……。”
“如何?”
紫菀舔了舔下唇,弱弱道:“……死缠烂打。”
“如何个死缠烂打法?”楚东皇眉头微蹙,他对这档子事着实没什么经验,毕竟多年以来,他都是被死缠烂打的那个,对人死缠烂打要具备哪些要点,他却是一无所知。
紫菀稍稍整理了下思路,总结道:“概括来说,总归就是要粘着,寸步不离的跟着,任她如何口舌践踏拳脚蹂躏也绝不退缩……”
几百年前的事,如今回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
东皇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五十弦已醒了大半,懒洋洋的伏在一条树桠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他一袭青色长衫,面如冠玉,当真是赏心悦目得很,这样的人笑成这样,着实要命。
他无奈地摇头:“想起一件旧事,那会儿我下定决心要对你死缠烂打,没成想多年过去,你依旧对我生疏得厉害,真不知叫我如何是好。”
五十弦有趣的挑起长眉:“哦?原来你还说过这样的话,真不像是帝君的风格呐。”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我的风格?”
“唔……”她半真半假的道,“把我关在殿子里半步不得离开,这样?”
他轻笑:“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我关得住你么?”
五十弦倒是挺来劲:“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敛起笑容,目光灼灼:“你希望我一试?”这副模样倒真像是得到猎物食用允可的野兽。
五十弦顿时噤声,他这副模样太过慑人,她心里忍不住突突地跳,人也怂了,立马一挥手,装模作样的找台阶下:“开个玩笑而已,帝君不必当真,这圈人做笼中之鸟的行为实乃下策,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再说,强扭的瓜不甜么,你真要把我关起来,时间一久,我铁定是要出墙的。”
东皇瞅着她,表情阴沉。
五十弦也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人家堂堂一位妖族之主这样屈尊降贵的要对她死缠烂打,她不受宠若惊就算了,还嫌人不光彩,嚷嚷着要出墙。虽说么,她说得也是大实话,然师父教导过她,有些时候实话说不得。看东皇此时的反应,她琢磨着这大抵便是师父所指的“有些时候”了。
她连忙挽救自己的失误:“咳,我就是开个玩笑,帝君如此风度,举世难寻,我要多没眼光才能瞅得上墙外的人,你说是不是?”
东皇低叹一声,朝她招手:“下来。”
“……我不。”五十弦继续怂,植物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下去绝对没好下场。
“不下来是么?”东皇冷笑,手一抬,疾风如刃,切断树桠,树上的人儿扑腾落下。
五十弦猝不及防,在脸着地之前,将东皇的族谱问候了个遍,然后她一头撞进他怀里,将他扑在地上做成了肉垫子,震起的花瓣如尘土般飞扬。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鼻翼间满是熟悉的气息,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些碎片太过凌乱,她抓不住任何线索,失明的右眼又开始隐隐作痛。
丢失的记忆宛如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蠢蠢欲动,时不时的露出獠牙,咬她一口。
明明是她自己饲养的野兽,却几乎要将自己吞噬。
“你既要对我死缠烂打,过去七百年来却为何从不来找我呢?”看着眼前修长的颈子,她没来由得气恼,便一口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