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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香盈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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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君轻舞,一年前,端无弦根本不知道她是哪颗葱;可一年后她不单知道她是哪颗葱,更知道她就是楚东皇的第九十九个女人,她的杀父仇人的女儿。
按照她一贯的品行,直接拎刀砍了她就是。可偏偏浣溪沙那个老女人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在得知君轻舞乃是君迁子的亲闺女,且抢了馒头的后爹后,不单没怂恿她报仇,还警告她万万不能动君轻舞一根毫毛。
说到君轻舞拐走馒头爹爹这件事,过程委实曲折十八弯,可追溯到两年前。正值落英缤纷时节,她百无聊赖的抱着一张破琴在碧落崖顶对着崖下缭绕的云雾拨弦,也算是有些情调。
琴音萧瑟,不消片刻,身后那片颇为壮观的森林便现“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悲壮之象,继而走出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壮年,看他背了一筐柴火,想必是个樵夫。这位樵夫将将走出森林便脖子一歪倒了下去。
他被端无弦的琴音搞得奄奄一息,出于人道主义,端无弦不好放着他不管,便很费劲的把他拖回了碧落崖下的四合院,那是她隐居的处所。
步月把樵夫洗干净后,端无弦发现他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想起馒头一直嚷嚷着要爹,她便趁机逗弄馒头:“看到没,那就是你爹。”
从此馒头睡着醒着都抱着樵夫,寸步不离。
待端无弦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的时候,樵夫已经醒来。一觉醒来多了个孩子,任谁都无法接受,好在馒头长相不错,樵夫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更何况馒头他娘的长相也算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儿,樵夫顿时觉得他的隐忧也不算怎么忧了。
除了步月闹了几天别扭之外,碧落崖下多了一个男人并没有什么不便,日子过得还算和平顺遂。碧落姑娘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浣溪沙,浣溪沙千里迢迢从忘忧谷赶来,磨刀霍霍要为端无弦操办一场婚礼,以完整端无弦的人生,但端无弦觉得她完整的其实是馒头的人生。
悲催的是浣溪沙来到碧落崖的时候,身边带了个美娇娘,是她在来路上顺手从劫匪手中救出来的,听说熟人的熟人的女儿,这个美娇娘便是君轻舞;更悲催的是樵夫对君轻舞一见钟了情。将美艳的人妻与纯情的黄花闺女之间做了个对比,深觉人妻常有而黄花闺女不常有,然后撅着屁股投向了黄花闺女君轻舞的怀抱。
郎心既已投向他人,端无弦自然没有留下他的道理,不日便把他赶出了碧落崖。
由此一来,君轻舞的夺爹之仇便算是坐实了。
一年后,恰逢君迁子领着君轻舞出席与忘忧谷交好的七秀坊前任坊主蓝实的四十大寿,闲赋碧落崖的端无弦替浣溪沙送寿礼去,正巧被安排在君轻舞的邻桌。端无弦颇为镇定的喝完长寿茶正准备撤退,没成想馒头怀恨在心,临走前笑眯眯地递给君轻舞一块桂花糕,天真无邪的喊:“阿姨,这块花糕给你吃。”
馒头外貌甚为讨喜,不单皮肤白嫩,明眸皓齿,嘴更是甜得厉害,深受广大妇孺老幼病残弱的喜爱。端无弦每次去买零食都会牵着他一起,店家看他可爱,多半会给诸多赠品。这导致端无弦越来越喜欢带他出门,越来越喜欢买零嘴子,最后终于吃出了一颗蛀牙,每日疼得寝食难安。好吧,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彼时,君轻舞毫无悬念的被馒头的美色征服,在短暂的介意他的称呼后,依然甜丝丝的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如花似玉的一张脸顿时长了无数个红斑,端庄秀丽的一张脸毁于一旦,直到现在她鼻翼旁边还留了一个小红斑,虽不至于对她的美貌减损多少,单终究是让她怀恨上了心。
端无弦见证了馒头少年从天使沦落为恶魔的全过程,唏嘘不已。
馒头无师自通熟于下毒这件,让端无弦相当纠结。之后每次见了君轻舞都要绕得很远,以免馒头一不小心弄出人命来,到时她的后半辈子都得陪他在牢狱里度过了。当然,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君轻舞借题发挥,有仇报仇,谋财害命,毕竟古人有云:每一个妇人皆有一颗蛇蝎之心呐。善哉,善哉。
没想到在神都的中秋庙会上也会遇到君轻舞,这个世道真是何其无耻,丧心病狂。好在庙会里游人很多,躲在茫茫人海中并非难事。端无弦弯身抱起馒头,利落的往最密集的人群里钻。
可她最终还是低估了馒头的腹黑程度。
在端无弦一把捞起馒头的时候,他已经瞧见了打扮得像出墙红杏似的宿敌君轻舞,粉嘟嘟的脸上立刻浮现天真无邪的笑容来,天真无邪的扬手喊:“轻舞阿姨,轻舞阿姨~”
君轻舞扭头望过来。
端无弦看到方才被人群挡住的另外一张脸——君迁子。
好家伙!真是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
武当与少林并列江湖第一门派,身为掌门的君迁子知名度不是一般的高,是以纵然端无弦从未见过他,却在市面上流通的各种八卦书刊上瞻仰过他的画像。她会特意瞻仰一副年老色衰的老男人的画像,实非她兴趣特殊;乃是因着一层更严肃的理由——他正是杀死鬼卿的凶手之一。
十五年前,她爹鬼卿被少林方丈自悲和尚及武当掌门君迁子联合江湖各派人士阻杀于白鹿原。
十七岁时,她学有所成,被浣溪沙拎到嵩山脚下,浣溪沙指着掩映在重山叠嶂中的屋宇告诉她:“这是你复仇的第一步。”
她从未杀过人,自然胆怯。
浣溪沙面孔扭曲,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望着嵩山派的匾额:“你给我好好记住,这是你娘被奸|污的地方,你爹走火入魔全是因为他们!你爹会死也是因为他们!你难道忘了鬼卿死在你面前的模样了么!”
她怎会忘记鬼卿死时的模样,那群正道人士剔其骨饮其血的场景。
她至今记得浣溪沙当时的面容,美丽的、狠毒的、仇恨的、绝望的,仿佛她不灭了嵩山,她便会疯癫了的模样。
一夜之间,嵩山满门被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端无弦还记得,那时她一身血污将嵩山的匾额踩碎在脚下的时候,浣溪沙崩溃的脸。她又哭又笑,再也不复当年神都第一名妓的美丽。
而她,自此被江湖人称:罗刹。
君迁子本该是她第二个复仇对象,然而在嵩山灭门后不久,涉世未深的她便遭人暗算,耽误了复仇的行程,甚至搞大了肚子,不得已退隐江湖,隐居荒林。
与避之唯恐不及的君迁子父女二人狭路相逢,端无弦不由得闹心,更让她闹心的是馒头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不晓得是在打什么坏注意。
围绕在馒头、楚东皇与君轻舞之间的三角恋情,让端无弦头疼得抚额。
端无弦惆怅间,君氏父女已经走到近前,君轻舞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如胶似漆的直瞅着楚东皇,颇为火热,而君迁子初初看到端无弦,神情似惊似惧,十分微妙:“你是……”
端无弦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君掌门,久仰大名。”
君迁子倒没察觉出她话中深意,见她与楚东皇一道,便当她是他的女人,锋眉微蹙,嘲讽道:“楚教主艳福不浅。”
楚东皇一手揽过端无弦纤腰,嬉皮笑脸:“君掌门所言极是,有如此佳人在侧,楚某确是艳福颇深。”瞟了脸色苍白的君轻舞一眼,他淡淡道,“听闻令千金将要嫁入国舅府,近日便是订婚的大喜之日,真是福气匪浅,楚某庸碌,未及道贺,失礼失礼,只能在此恭贺君掌门了。”
君轻舞脸色惊慌,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解释:“楚公子,我……”
君迁子一挥手,打断她,叱道:“住口,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你与楚教主之事江湖上传得纷纷扬扬,国舅早已不悦,若非二公子对你用情至深,决计不肯再让你进府!日后,你便彻底断了对楚教主的念想,一丝一毫都不准留下,听到没!”
君轻舞顿时红了眼睛,哭腔道:“爹,你也知道,二公子身有顽疾,活不久的,为何偏偏让我下嫁于他。”
端无弦咬着糖葫芦看了会儿戏,觉得这出戏大概短时间内不会结束,便出言建议道:“这里人多口杂,传出去影响不好,君掌门也要游船吗?不如一起何如?人多也比较热闹。而且,有些事情,我也想请假君掌门。”见君迁子正要拒绝,她又乐呵呵补了一句,“啊,忘了自我介绍,小女端无弦,乃是浣溪沙的侄女。”
便见君迁子瞬间变了脸色。
端无弦笑得更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