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方三刀

1、章一

　　热。
　　酷热。
　　茫茫瀚海，灼灼骄阳。
　　这样的绝境，如此的死地，竟有一人在不急不缓的走着。
　　那人身着一袭长衫，衣服下摆已经被风沙磨得破破烂烂，脚下的靴子或许是白色的，或许是黑色的，或许是灰色的，早已辨不清颜色，右脚的脚趾的部分，已经破了一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的脸已经被风沙罩上一层土黄色，干裂的嘴唇泛起一层白皮，干枯发黄的头发飘进嘴里，被吐出来后还是干枯的，他的舌头似乎也已经干了。
　　如此狼狈，如此落拓的人，却有一双明亮的深邃的微微泛着水光的的眼睛。
　　一双漂亮的精明的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眼睛。
　　这人就这样漂亮又狼狈，精明又落拓的在沙漠里，坚定的，稳定的走着，似乎自信他一定能走出沙漠。
　　愚蠢的自信……吗？
　　当然不是。
　　因为他是叶开，因为沙漠的那边，是傅红雪。
　　他的兄弟，傅红雪。

　　叶开从来都不是冒进的人，他也不能冒进。
　　江湖上有太多的人要他的命，有的因为跟他有过节，要报仇，要雪恨。有的因为他是叶开，要扬名，要立腕。所以他不能不仔细，不能不步步为营。

　　临行前，他潜入孙府，在孙先生守卫重重的书房里借着月光，看了半夜的地图，将这沙漠中每一条暗河，每一个沙丘，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离开前，还发生一个小插曲，讲起来很是有意思。
　　一个笨杀手，要杀孙先生，却没有摸清楚孙先生的生活习惯，就冒冒然下手，简直愚蠢。
　　他居然走错，跑到了书房里，惊动了守卫，让守卫发现了在屋子里光明正大偷看地图的叶开。
　　叶开笑笑拱手一揖，道了声，谢谢孙先生的地图。
　　然后，像一片被风卷进来，又被穿堂风带出去的叶子。
　　飘然而去，一派风流。
　　叶开总是风流的。
　　叶开在离开孙府的路上，甚至还有闲心想象孙先生面对那个笨杀手，该是怎样的哭笑不得，会不会大笑一场，再放了他。毕竟，这样笨的杀手，也是世间罕见，说不定是受人欺骗，被人蛊惑，才冒冒失失就来杀人。这样的人，说不定可以当朋友。
　　孙先生总是爱交朋友的。
　　叶开没有注意到那张地图化作飞灰。
　　叶开更没有注意到书房对面捧着茶杯嘴角噙着笑意的孙先生。
　　真是失算。
　　傅红雪邀叶开一聚，知道消息的不止是叶开，还有信使。
　　信使是孙先生的朋友。
　　孙先生总是很多朋友的。
　　孙先生并不是要杀叶开。
　　他是江南第一府的主人，他不用杀叶开扬名。
　　白天羽的死更是和他没有关系，他甚至还和小李探花有不错的交情，他和叶开当然更不会有仇。
　　他只是想顺便借叶开一用罢了。

　　还是大漠，只是多了一分色彩。
　　银波泛起，水光粼粼。
　　叶开笑了笑，却又倏地微微变了脸色。
　　这儿，似乎不该有湖的。
　　地图上，眼前这个山丘阳面没有湖，湖在阴面。
　　孙府的地图是一个月前新修订的，去了两只队伍，只回来一只。
　　孙先生可能一辈子不会踏入大漠，他甚至可能一辈子不出孙府，但是他却有各个地方的地图，甚至比官府的还要细致。用血画成的地图，总是要细致一点的。
　　孙先生不用钱动人，他用情。
　　所以孙先生不用担心他的地图有误，叶开当然也不用担心别人交给孙先生的地图有误。
　　叶开又疏忽了。
　　孙先生并不是只有一份地图，他有给自己看的，也有给别人看的。
　　有心算无心。
　　有心的老狐狸算无心的小狐狸。
　　结果很明显。

　　地图没有错，大漠更不会有错。
　　错就错在我运气差罢。叶开无奈笑道，稳步走向湖边。
　　叶开蹲下身子，掬了一捧水。
　　突然，水面开始剧烈震动，产生一个漩涡，巨大的，莫名的吸引力，拉着，拽着叶开，死死地，狠狠地拽着。
　　叶开刚蹲下身子，身体还微微前倾，加之强大的引力，他甚至来不及施展决定的轻功，就“噗通”一声，跌入水中。
　　狼狈。
　　沙丘看着叶开掉入湖中，沙丘阴面的另一个湖，如果有耳朵，也会听到这“噗通”一声。
　　这天地，都见证着叶开的消失。
　　运气差的时候，好奇心不该太旺盛。这是叶开昏过去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醒来后，应该会吸取这个教训的。
　　不过得等他能活着再说。

　　两个月前，孙先生有一批货物要交易到大漠，孙先生是正经的，堂堂正正的生意人，生意做得大，做得广，很是应该。
　　但是，一连去了三批人，都是有来无回。
　　三批人，一批比一批功夫高，最后一批，回来一个人，却是疯了。
　　只是叫着“湖，湖，吃人的湖”。
　　一个深谙剑术的高手，从此便是废了。
　　真是可惜，真是可怜。孙先生甚至眼角泛起了泪光。
　　立刻就有很多人要去帮孙先生查看详情。
　　孙先生却道：不必因为一趟生意，再让我损失任何一个朋友了。我愿散尽家财，也不愿我的朋友受到伤害。
　　所有人都很感动。

　　叶开不是孙先生的朋友。
　　孙先生在得知叶开要过大漠的时候，就想好了，让叶开替自己探路。
　　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无意的让叶开知道了自己有很详细大漠地图。
　　仅此而已。
　　若一定要说他干了什么，他只是小小的改动了一笔，抹掉了那个时隐时现的吃人的湖的地址。
　　叶开是个有好奇心的人，还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对于这个莫名多出来的湖，他一定会去看看的。
　　无论那个湖把他带到那里，只要还在这世上，那么叶开身上沾染着的无味的，只有孙府养出来的鸟儿才能闻出来的熏香，都会告诉孙先生叶开的位置。

　　湖面渐渐缩小，直至消失。
　　如果这时候有人来，只会高兴，翻过这个山丘就有水了。
　　谁也不会想到，叶开，小李飞刀叶开，轻功冠绝天下的风流浪子叶开，在这里，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