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城》沈清顏

7、第 7 章

　　帮助江水德办理手续，他身上几乎没有贵重物品。右手无名指上也无戒指。或许弄丢了，或许把它抵当去换作钞票。但我猜想，在即便最初贫寒的婚礼上，也是有一枚戒指用以记录他最初的微笑。那时的他，眼底尚未满含着对人世的恨意与怨愁。

　　送他出门。穿过办公室的走廊。他开始哭，无法遏制，如同婴孩般无辜。他仍旧穿着他破旧的条纹T恤，肩膀松垮。我递给他纸巾，他接下，望着我说，我不该打他们，把他们逼到绝境。他们走了，我却还在这里。
　　他又说，最该死的人是我。我却没有死。
　　此时他的心境大抵是真实的。他在他们活着时，或许已有过悔恨，想着要好好补偿他们。但他的懒惰与冲动，如魔鬼般击垮他。无处释放的暴力与怨念，最终成为一记记拳头落在妻子与孩子的身上。这样周而复始的恶劣循环，让他彻底沦落成暴力的执行者。是他封锁了他们希望的出口。

　　我望着他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午后热烈的阳光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四处张望拥挤走动的陌生行人，小心翼翼越过高峰期的车辆。他走到街对面，站在一家古董店门口的屋檐下。他转过身子，我看到那张苍老的脸上显现出悲哀的阴影。黝黑粗糙的肤色下，涌动着难以掩藏的沉痛。
　　我想起梦境里那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像一堵墙站立在我的面前。他望着睡床上年轻温柔的妻子与新生的婴孩。时间带来年岁的更迭与物境的变幻。睡床上的母子，已死亡归入天国，而他，早已不再是昨日的自己。

　　我想，慢慢，慢慢地，他会遗忘掉他们。

　　在时代广场八楼售票处，买到七时整的电影票。来不及晚餐，于是与依依在一楼的小吃店买了两份鱼籽寿司。在对面的意大利冰激淋店，点了两份薄荷味圆球冰激淋。然后又奔到影厅。坐下后，广告已结束，正片开始上映。
　　是王家卫拍摄于1994年的【东邪西毒】。提前为修复版做预热。我喜爱王家卫镜头中深沉的幻影，那迷离的光彩，和暗淡孤独的身影。每个人在对着自己说话，他们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东邪西毒】包裹的是古代武侠的外衣，内里依然涌动着无处不在的现代情意。每个人都被缚在各自的情网中，无法自拔。欧阳锋，放逐自己，在荒漠中求生。他一早的选择，就已注定他命中的孤独。慕容燕与慕容嫣。那个临水自照的女子，有着绝美哀伤的容颜。即便她分裂成另一个自我，她仍是一个受伤的女子。她触摸欧阳锋，在幻觉中，与相爱的人在一起。而欧阳锋在她身上，嗅闻到深爱的嫂子的温暖气息。
　　夕阳武士。他在最后的一场战斗中，被马贼用刀割裂脖颈。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像风声一样好听。那是他自己的血。他最终没能回到家乡，看一看桃花。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她爱上一个叫做黄药师的男人。
　　这部电影中，最美的是欧阳锋的嫂子。坐在木窗前，手拿紫荆花，喃喃自语。背后的黄药师是她一直以来的倾听者。但人心是自私的，他爱上这个女人，却不想欧阳锋快乐。他拒绝告诉欧阳锋她的踪迹。他是他们的朋友，但他爱着的，始终是他自己。
　　一坛“醉生梦死”，不能带来安慰，也不会让人就此遗忘过去。它只会让人更加清醒。在嫂子病亡后，欧阳锋最终喝下这一坛酒，烧毁客栈，离开了沙漠。
　　也许，只有洪七这样乐观地带着老婆行走江湖的人，才会过单纯的幸福时光。

　　许多观众，为着张国荣而来，但在舒缓凝滞的剧情中，呼呼大睡。影院一向的快餐式商业大片，调动他们的视觉与听觉，让他们身心振奋。而王家卫的这部电影，显然无法给予他们巨大的好莱坞式的冲击力。他们因此失望，在缺乏大脑思考的情形下，进入睡眠。
　　我却觉得这部电影极为的美。我喜欢光芒透过竹编鸟笼落在慕容嫣脸上的晃动光影。她极力掩藏却最终被窥破的情感。欧阳锋始终不动声色，言辞戏谑。
　　那个叫做桃花的女人。那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女人。
　　嫂子最终开至颓败的容颜。手中的紫荆花也枯萎。错过了自己最美的时光，直至死亡，她都未能见着自己最深爱的人。那样的不甘愿，却已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