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书成》米琪小爱

2、见她，忆往 谁又弄得明

　　天色渐晚，我只顾着赌气。荷花还没有采好，想着怕先生惦记——先生身体一贯是不好的，也不知是什么毛病——于是就把小舟划回了岸边，舟渐渐靠岸，我领着半湿的裙角，光着脚，沿着山路小跑，想告诉柳大夫一声船送回来了。谁知在道旁的柳荫下站着一人，素着脸，只是简简单单穿了一件寻常女子惯穿的水粉色长裙，与碧绿的垂柳相互映衬，美如名画。能单单在那里一站就让我所见过的女子都黯然失色的，我只能想起一人，柳亭亭。
　　果然，她伸出秀长白皙的手冲我晃了晃。于是我就乐颠颠地跑了过去：“阿姊!\"
　　柳亭亭把我拉到身边，上上下下看了几眼，笑了笑，说：“玄儿长高了，人也越发水灵儿了。”我低头看了看那尚且还滴着水珠的裙子和站着泥的脚，再看看柳亭亭那寻常但很干净的衣裳，不由得叹了口气：“阿姊说笑了。”

　　我曾仔细研究过柳亭亭的五官，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只因一日柳大夫与先生闲话，先生忽然夸赞柳亭亭是稀世少有的美人儿。这个“儿”的字音是怎么从先生嘴里蹦出来的我是真搞不懂。我和柳大夫都是一愣，之后柳大夫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吓得不轻，连连说到：“亭亭只是个孩子。”我在一旁笑得肚子疼。先生只是淡淡地说：“在你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但在别人眼里可未必。”又顺手拿毛笔杆在我头上一敲：“你懂什么，笑得那么欢实。”
　　我回答说我不觉得身材欣长，体态盈盈，纤腰一握有啥好看的，女孩子还是圆珠玉润点好看。结果被鉴定审美有问题，先生罚我画一宿的美人图，画不好不许吃饭。我哭丧着脸在宣纸上描描抹抹，合计着美人应是什么样的。最后还是亭亭姐心善，悄悄拉我出去游玩。我与她诉苦这美人图难画到极点，她微微含笑，回屋更衣，素颜站在月下，长袖当空，西子捧心，贵妃醉酒……我不觉得惊奇的发现，都道一美人可倾覆江山，那如过这可仿尽天下美人而又自成一趣的柳亭亭，不就是个天下第一大祸害吗？

　　柳亭亭正在长袖挥舞，突然停住，对黑暗处微微一笑，忽然如明珠启光。
　　暗处站着一人，黑暗中看不清楚，只隐隐的看着身着青衫。
　　那时我毕竟年幼，便没有多想，只是心里微微打了个问号。

　　是夜，我沉吟良久，慢慢落笔，纵然笔锋行走顺畅，可是却总觉不足。比如，那黛眉的深浅变化之妙，那秋水般静美的眼睛，她的秀气的睫毛要怎么展现……最后我咬着牙把画画完，自己觉得惨不忍睹，颓然的拿着画交差去了。

　　先生看过画后半晌无语，凝眉若有所思。我在一旁垂手而立，等着他的数落。许久，先生才说：“按理说你画的画平素也还看得过去，这次觉得呢？”
　　“唔……”我噎了半天“太难看了。”
　　先生倒乐了：“所谓稀世少有的美人，就是一流画师也难画出神韵，你画不出……”他斜瞄我一眼，“太正常了。”我好奇他这个“儿”的音怎么不见了，略一思索不禁懊悔不已，感情他老哥俩打趣，我找倒霉少吃一顿，莫非先生怕我往圆珠玉润方向发展，提前给我缩一缩食？不想也罢，先生这人，你少想一份，他便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多想一份，你会发现他的心思没法猜。他行事常出乎常理，却又另有目的，又绝少说出口，往往话只说半截，谁又弄得明白先生那九曲肠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心思呢？比如在他夸柳亭亭“美人儿”后的一个月。柳亭亭就和人私奔了。
　　我一直以为那道青影和柳亭亭那百花失色的一笑只有我见过，但是后来想想先生一定比我见得多。也许是洞山村子里那个富婆喜得贵子庆生的时候，台上秀气的小生与亭亭对视的那一瞬，也许是当事人都没发现的一个黄昏夕下两道身影，也许是野花遍地时两人执手脉脉含情……总之，先生的慧眼，错不了。

　　私奔这一说，在民风淳朴的洞山到没有什么，反而是颇具地方色彩的佳话，跟才子佳人的小说似的让街坊们很是津津乐道。可在柳大夫浓厚的士大夫思想里，那就是淫奔！

　　此番柳亭亭一走，柳大夫倍受打击。在先生那儿喝了好几坛子酒，把先生多年的陈酿喝去一多半，嘴里念念叨叨家门不幸，门第受辱，跟谁走不好偏跟个戏子……先生不说话，拿个比扣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杯子慢条斯理的陪着。我想起那夜看见的一道青影，不禁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万分满足。
　　不一会儿，先生那最后珍藏据说五十年一直没动的女儿红被柳大夫捧出来了，这下先生坐不住了，转头看向我：“玄儿，出去打酒。”我正听在兴头上，冲那坛女儿红扁了扁嘴：“那不还有吗？”一瞅先生那神色，马上赔笑：“去，马上就去。”一溜烟儿跑出去老远，瞅瞅先生没留神，又悄悄折回来在窗子底下听他们说话。
　　只听见先生悠悠地说：“要是跟了别的戏子走，那自然是大错，但我看那姓薛的，人长得好，性子也宽厚，青衫不是等闲人可以穿的，看上去从前也得过功名，许是时运不济才留在这戏院中。他不似就在池中之物，亭亭那孩子心细温柔，这两个在一起也不算太坏。再说，现在我们不过是山野之人，即便是在朝廷内，你若不慎为她选个纨绔子弟，也只得认了。毕竟幼安这孩子，是个知冷知热的，对亭亭也上心。”
　　柳大夫哼了一声：“都说戏子无义，他要是能一世专情，不娶小妾，我倒也不是那么世俗的人。”
　　先生说：“将来的事很难料，比如，从前我们离朝的时候就没想到，如今这天下要乱了。”
　　柳大夫带着三分醉意笑道：“天下乱又何妨？不是有‘宝枪扫乱世’的韩峰韩大将军和‘妙计安乾坤’的严子陵严大丞相吗？”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了，我只知先生原来在朝为官，却不知原来是这么大的官，那柳大夫原来又是做什么的呢？
　　先生倒是不以为意：“有韩峰在，不过会让这个即将没落的王朝多支撑一会儿罢了，天数在呢。”
　　“天数？你什么时候信过这个。莫不是江天那个老鬼的十八条毒计让你寒心了？”
　　先生微微笑了一声：“他没那个本事，我寒心的原因，你最清楚。”
　　“是，当今天子昏庸无道，害尽忠良，你千防万防，唯独没防到他身上。当年十八条妙计安天下，却抵不住因功高震主的莫须有。江天不光妒忌你，还妒忌着战功赫赫的洛侯家，害的玄儿家破人亡的一定就是他。”我又是一震，我隐约记得，先生没带我回来之前，我曾在外漂泊了好一整子，有一位奶娘领着我讨饭，老是叫我小姐，后来，她死了。我孤苦无依，倒是曾被丐帮长老看上教了几天功夫。
　　只听先生说道：“这件事没什么证据。”
　　“一定就是他做的。不需要证据，除了他，还能有谁？他就是个人渣”
　　“我倒是很佩服江天，治国安邦没什么本事，这十八条毒计却件件巧妙。”

　　“你还没告诉我，天数是什么？”
　　“这个天数么……就是规律。有因有果，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柳大夫失笑道：“那玄儿又是什么天数？”
　　“玄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她起名那天我在外面都听见了，嘴里念念有词的，什么玄为天，黄为地，此女天赐，不可小觑，也好叫未来的夫婿知道她的珍重。什么玄即是黑，长隐于暗。虽然这孩子现在少言寡语，但观其相貌应是个活泼的孩子，多加时日一定能让她抹去阴影，恢复本性，到时是该教她内敛，什么有古人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什么这孩子将来定能成大事，只可惜女孩子怀有大志注定道路更艰辛……”
　　先生叹了口气：“你一喝醉话就多……”
　　“既然已经话多了，就不妨再多点。玄儿……你打算这么办。”
　　“什么怎么办？”
　　柳大夫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惦记着给她一个好归宿吗？我说句实话，你的日子可不多了，那毒可是越来越霸道，我说过，我只能保你十五年的寿命。”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身子都僵了，冷汗一层一层的往出冒。
　　柳大夫继续说：“玄儿老骂我是个庸医，可她不知道，若不是我的医术，你十五年前就死于非命，那能把当年那么烈的毒生生转成慢毒。”
　　先生轻轻说道：“我得谢谢你，当初我本以为命数应尽，无需多留些时日。但幸好你为我了续了命，让我能看着玄儿这么好的孩子一点点长大。都是是我欠你的，你本青年得志，位列首席御医，却撇家舍业，置生死于度外来救我，还让令夫人也受牵连。我真过意不去。”
　　柳大夫说：“你这人很少说谢谢，当年我救你的时候你还要埋怨我，有你这么一番话，我也就知足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亭亭大了，都能自己丢下爹爹和别人走了。”
　　两人哈哈大笑，笑声穿过屋子，远远的传开，笑尽世间苍凉。

　　半晌，先生说道：“我的‘病’，切不可让玄儿知道。”
　　“那是自然。”柳大夫爽朗地答道，“玄儿这孩子，我喜欢得很，你好不容易才把她宠得这么欢实，我自然舍不得看她再整天郁郁的。”
　　“你也不必整天郁郁的了，你家亭亭的眼光错不了，不会吃亏的。你要是还惦记着她，我这里倒是有玄儿给她画的画。玄儿书画的天赋很高，虽说画的比不得你收的名家字画，给你留个念想总够了。”
　　柳大夫笑着说：“要是假以时日，玄儿一定能成名家，谁说她的画比不上我收的名家字画。”他突然陷入沉默，良久，说到：“我那孩子的心事，你是早就知道了吧。”
　　先生不回答，站起身来，接着是椅子响动的声音，他随口说到：“这种事，既让来了就拦不住，那孩子铁了心要瞒着你跟他，告诉你，只会让你更伤心。”我听着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却一步也迈不开，浑身都僵住了，急的出了一身透汗。
　　阁门一开，先生手扶门框，眼如定波，直直的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