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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有意闲中菊对谁 ...

  •   冷亦凡迈步行走在曲折的游廊之中,廊上的雕花灯笼随着他的走动,在他清冷孤寂的面容上投下明暗变换的光影,衬得那张俊颜愈发孤冷清隽,幽寂无双。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的间距都是相等的,织锦的如云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流溢出一股清华高贵的美感。然而,这样看似有条不紊的步子却又莫名透出一股不耐和焦躁。他清湛的眼眸直视着前方,仿佛是在专心行走,但那目光却是虚空一片,什么也没看在眼里。

      脑中不断回放着的是方才看到的那幅画面。姚云天和雪蝶滟两人相拥在窗前,他们唇舌交缠,情意绵绵,宛如世间最典型的一对才子佳人,柔情蜜意,难舍难分。从来淡漠冷然的表妹竟然也有那么娇媚动人的时刻,在别的男人怀里,怯意承欢,娇躯颤抖。

      那是他的滟滟啊,那个仰着花般的小脸怯怯地冲他微笑、拉着他衣角认真道谢的小女孩,是他多年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滟滟。

      一直沉稳迈进的步伐陡然停下,冷亦凡站在原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四周冷寂无声,只听到自己压抑的粗重呼吸,以及心口一下下带着疼痛的沉重跳动。

      “表公子。”寂静的时光被忽然出现的叫唤声打破,冷亦凡慢慢睁开眼帘,澄净的目光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冰雪本在不远处,见到冷亦凡停在原地闭目不动,心觉疑惑,不由走上前轻唤了他一声。当他睁开眼望向她的那一刻,她却心头一跳。那目光,不似平常淡然如水,而是如同夹杂了碎冰,冷冽逼人,在那股不寻常的冷然背后,还有一股她看不懂的哀戚一闪而过。

      冰雪被他那一眼看得不自禁退后了一步,但随即冷亦凡的目光便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只是那么清清冷冷地看着她,犹如天上洒下的月光,看着温柔似水,实则却没有半点温度。

      “表公子,”冰雪再次唤了一声,语调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少女眼中掩藏不住的爱慕犹如黑夜中的一点星火,在某个瞬间点亮了他此刻全然暗冷的心房,一道微光划过脑海,冷亦凡凝视着眼前少女娇美俏丽的脸庞,忽而绽出一缕清风般的笑。

      冰雪被他脸上这难得的笑颜给迷住了,不由看得有些痴。表公子真是个顶好看的人,虽然平时无甚表情,但是偶尔有表情时却如珠玉生辉一般,从内而外散发出一股迷人的气息,让人移不开目光,止不住便感到身心酥醉……哪像那个碧玦,总是木着一张脸,仅有表情的时候就是在凶她,真讨厌……

      尚停留对碧玦的埋怨中的冰雪,忽听得冷亦凡清凉悦耳的声音缓缓道:“冰雪,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冰雪立即回神,抬头问道。
      ***
      “表哥,你有些时日没来了。”一大早冷亦凡便前来探看,雪蝶滟自是起身相迎,想到这些天冷亦凡因为忙着寻找萧凉和查神秘人的事,一直没空过来,一时便有些担忧他的身体是否会过于劳累,同时也感到些过意不去。

      冷亦凡淡笑着摇头,接过她亲手沏的一盏新茶,在升腾的朦胧水汽中垂眸,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波光。

      放下茶盏,他略带戏谑地开口,尾音微微上扬,竟显出一股调笑的味道来:“怎么,滟滟是想我了吗?”

      雪蝶滟一愣。虽然冷亦凡在自己面前总是轻松和善的,不比在他人面前一般总有股疏淡的游离感,和她的相处也一向温馨愉悦,却始终是端庄稳重,清傲无双的,因此她没有想到冷亦凡居然也能说出这样调侃的话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几天一直黏在自己身边的某人,不禁微微笑了,声音也变得柔软:“自是想的。”

      冷亦凡见她面上呈现的柔色,心下一阵欢喜淡淡蔓延上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漫步走到窗前,将扇叶半开,清冽的目光含着一层笑意,投射在窗外庭中那落叶萧萧的梧桐树上。
      “滟滟,你来。”他冲雪蝶滟招手,雪蝶滟依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并肩向外望去。

      “你可还记得这棵树?小时候,这棵树尚且没有这么高大,但也有丈余,梧桐花开的时候你想要树上完整的花苞,我那时轻功尚未学成,硬是又找梯子又踩凳子地爬了上去。”冷亦凡低沉醇厚的声音中带上了回忆的悠远,清凉的嗓音如今却透着阵阵暖意,让雪蝶滟也不由心中一动,久远纯真的儿时记忆随着他的诉说渐渐浮出脑海,她会心一笑。

      “是啊,我还记得当时表哥你只有八岁,身量不足四尺,后来还不慎从树上摔了下来,把胳膊给折了,却没有哼一声,只是把花苞交给我,然后便昏了过去。”

      冷亦凡转眸望向她,轻笑着说:“我意识不清的时候都还听到了你的哭声。”

      雪蝶滟不禁脸微红:“那时我吓坏了,表哥别见笑。”

      冷亦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又转眸望向院中那口枯井:“小时候那口井里的水很甜,冬暖夏凉,我练完功、读完书后总是会跑到这个院子里来舀井水喝,甚至还会用井水冲澡。”他暗含深意地侧过头来对雪蝶滟道:“滟滟可是除我娘以外第一个看到我身子的女子呢。”

      雪蝶滟闻言又有些脸红了,小时候不懂,如今听表哥提起,竟发觉她确曾看过他裸着上身用水桶冲澡来着,不过那时少年尚未发育,身板单薄,其实也无甚可看,而且时间过了这么久,她也不记得具体情景了。

      冷亦凡像是起了兴致,将这院子里的各处角角落落几乎都指了个遍,不断地讲述他们小时候在这院子里玩耍时做下的或纯真、或顽皮、或幼稚的事情,脸上洋溢起了兴致盎然的浅笑,让整张清俊的面庞显出一阵别样的舒俊和爽朗。

      “我们在东南角埋葬过池里的鲤鱼,你因为前一天给它们喂了过多的鱼食,一直心怀愧疚,哭了好久,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后来你哭得累了,就在我肩膀上睡了过去,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抱回屋里。”

      “还有那里,原本有个荷花塘,你曾说你很喜欢荷花,只是可怜它们如此美丽却要生活在脏污的环境里。我听了之后当下便脱去鞋袜卷起裤脚,下塘去捞污泥,却怎么也捞不尽,事后还被我娘给训斥了一顿。”

      “你爱吃荔枝,但北方不宜荔枝生存,到了夏天天气炎热的时候,你一提起荔枝就流口水。我特地央求我爹托人从南方带了几斤荔枝,把我分到的那份全给了你,你高兴坏了,说我对你比姨夫姨母还好,因为他们从不让你一次吃这么多荔枝。”

      冷亦凡兴致勃勃地回忆,雪蝶滟也随着他目光所望、手指所向的地方一处处看去,眼前仿佛浮现了多年前两小无猜的一双幼儿,在这个院子里,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足够点缀她十数年固步雪魄宫的苍白年华,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对那些好玩的、好看的物什,产生深切的眷恋和期盼。

      不过,在冷亦凡温淡欣然的讲述之中,不乏许多如今听来让人感到些许羞赧的地方。虽然幼时是青梅竹马,少无猜疑,纯真烂漫,但在已经成长了之后的现在看来,却无论如何少不了一股别扭的、无法言说的男女情意隐藏在其中。因而,渐渐的,一阵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逐渐浓重,纵使雪蝶滟在这方面可谓是情窦初开,却仍旧敏感地察觉出来,越发觉得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冷亦凡却忽然停了下来。他静静地收回目光,转眸凝视着雪蝶滟默然不语,那沉湛清亮的眼眸犹如天上的两颗辰星,安静地照耀着她,向她投下最明亮最温柔的两片星光。

      暧昧的气息在冷亦凡这样的凝视中越发浓烈,雪蝶滟好像有预感,心中些许犹疑,些许惊讶,又不敢确定,不知如何开口,一向可以坦然与他对视的潋滟美目,不由垂了下来,只淡淡地投向地面。

      “滟滟,”终于,冷亦凡轻轻启唇,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仿若轻风吹拂耳际,醇厚悦耳的声音让人心中舒畅无比,“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因为关于你,我才从来都没有忘记。”
      ***
      “宫主,宫主,宫主!”冰清连唤了三声,才将发呆的雪蝶滟唤回了神。雪蝶滟从沉思中醒来,侧眸望向冰清,语调和眼神都如往常一样淡漠无波,“怎么了?”

      旁边的冰雪有些无奈,刚刚冰清说了那么多遍,宫主居然都没听到!而冰清也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却仍是平着语调,再次重复:“宫主,手炉灭了,得换一个。”

      雪蝶滟闻言低头一看,才发觉怀中的手炉早已没了热度,变得冰冷沉重,喃喃叹了一句:“是吗?那就换了吧。”她把手炉递给冰清,又从冰雪手中接过新的温暖的炉子,重新抱回怀里,整个过程目不斜视,丝毫没有往旁边移动,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点,做完一切后再次默然不语,陷入了沉思。

      冰清望着雪蝶滟面无表情、淡漠依旧的脸,越发感到不太对劲,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宫主,您怎么了?”

      “没什么。”这次雪蝶滟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声音冷淡漠然,却偏像是在否认着什么,让冰清霎时一怔。

      好像想起了什么,雪蝶滟转眸望向冰清冰雪,淡淡吩咐:“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虽然疑惑不解,但是她们不便说什么,只好躬身准备退下。这时,院外响起了男子轻快有力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心情极好的欢快的哼唱,渐渐靠近门口。

      屋中三人闻此都一顿,雪蝶滟的眸光微微一转,看向了门外。

      “是小侯爷。”冰清默了一瞬,开口。

      雪蝶滟没有说话,冰清见此知道她是默许了,便打算上前开门。冰雪眼见着冰清就要把姚云天放进来,脑中回想起冷亦凡对她说过的话,不由有些着急,立马脱口而出:“宫主,您这样是不行的!”

      冰清和雪蝶滟都是一愣,朝冰雪看去。

      “何出此言?”雪蝶滟柳眉微弯,淡淡发问。

      冰雪仔细回想了一下先前冷亦凡的说辞,又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开口用自己理解的话道:“宫主,您是女子,还是未出阁的女子,从来男女之间就有严格的礼节约束,您和小侯爷并非血亲,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总这么频繁见面,甚至做些亲密举动,有辱您的名节啊。小侯爷若真有心,应当赶紧将你俩的婚事提上明面才行,虽然老宫主和夫人都不在了,但表公子不是还在吗?虽是平辈,好歹是自家人,也能做些主的。总不能老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吧。”

      雪蝶滟一听,才察觉自己这些时日来确实是疏忽了。虽然爹娘去的早,在方面也没怎么给她指导,但基本的礼节她还是懂的。之所以疏忽,一是因为初陷情网自是有些情不自禁,二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观念并不如寻常闺秀般根深蒂固、了解甚深,三则是因为姚云天这个死皮赖脸、手段高超的调情高手。他身上好像总是有股吸引人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便顺从了他的要求,不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从前雪蝶滟便有所察觉,情意互表之后更是如此,加上他一向面皮厚不害臊,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等词在他身上真是被诠释得淋漓尽致。雪蝶滟纵然理智淡漠,也只能守住有限的方寸之地不被他侵占。

      冰清听冰雪这么一说,更是觉得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她一向不看好姚云天,眼见着他和宫主二人越发甜蜜,她既担忧又不忍,便一直没有出言说什么。现在冰雪说了出来,她心中不由松了口气。于是也附和道:“是啊宫主,不是奴婢们要说什么,只是女儿家毕竟名声要紧,莫要吃亏了才好。”

      雪蝶滟默默地思虑了一会,点了点头:“你们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冰清,你便替我寻个理由推了吧。往后也是,没有重要的事情,就不要让他进来见我了。”

      “是。”冰清冰雪齐齐躬身应答,然后一起退出了房间,合上房门。冰雪退出去的步伐甚至有些雀跃。门外,响起了冰清冷冰冰的声音:“小侯爷请回吧,宫主已经睡下了。”

      不去听门外姚云天与冰清间的对话,雪蝶滟再次陷入了沉思。回想起今日早晨冷亦凡对她表白的那些话,她不由感到一阵心悸。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纤细的眉毛缓缓蹙起。
      ***
      冷亦凡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任凭黑暗将自己笼罩。自从早晨去探看过雪蝶滟之后他便一直孤坐在这里,什么也没干,从早晨一直坐到黄昏,直到日光完全消逝在天际,直到黑夜降临。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面上波澜不惊,脑中却是波涛汹涌。他想了很多,从小时候的童真直到少年时期的寂寞,再到弱冠以后的孤独,还有尚未到来的以后……他想了很多很多,但始终占据脑海最重要位置的还是那张倾城的容颜。

      滟滟……

      “庄主。”山庄管家从暗影中不知何处显身而出,在冷亦凡面前俯首低声禀告着:“庄主,贵人来了。”

      冷亦凡闻言一震,为儿女情长困顿惆怅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他抬起眼眸,清寒的目光犹如冬日黎明的露珠,在暗影中幽幽发亮。

      他起身,走向书房里间的书架,不知碰触了什么机关,只见高大直抵屋顶的书架忽然发出沉闷的响声,平平向旁移动开来,露出隐藏在书架之后的一扇小门,冷亦凡伸手运用内力将石质的小门侧移出容一人进入的空间,然后闪身进入了漆黑的门后。

      管家始终站在原地躬着身子,小门和书架在他面前自动恢复了原位,一切,都与先前无异。

      冷亦凡进了密室,便看到在那昏黄的油灯照耀下有一人背对着他站立,那人穿一件大氅,戴着风帽,背影宽厚,身形伟岸,站在那,便显现出一股寻常人没有的气度。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又谨慎地上前,在距离那人两步之外停步叩首,口中道:“草民冷亦凡,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有意闲中菊对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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