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劫》明河月影（旧）

45、第四十三章 携手江头清月夜(三)

　　玉瑶捧着一个包裹，推开舱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却发现楚辰已经醒来了，正悠闲地倚着舱板看书。听见响动，他抬头朝她淡淡一笑，注意力便又回到书上去了。
　　玉瑶一惊。
　　“你精神才刚好些，怎么又兴起看书了？”
　　在长桌上搁下包裹，玉瑶走到塌边坐下，把楚辰手里的书翻转向自己，满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印入眼帘。
　　玉瑶看得秀眉大皱：“你又不用进学入仕，这会儿何苦费这个功夫？”
　　“这么实际？”楚辰嗤笑，拿书轻敲了一下玉瑶的头。
　　玉瑶捂着头恼道：“你喜欢看书，我自不拦你，可这会儿你才刚好一些，应该多休息，养好精神才是。”
　　楚辰一怔，忽然仰头大笑。
　　“你笑什么？”
　　楚辰伸手过来掐住玉瑶的下颌，狠狠亲了一口，亲得玉瑶玉容红透，娇艳欲滴。
　　“大小姐，你好像忘了我是谁！”
　　“我只知道你再厉害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今儿早上好不容易退了烧，身子才刚好些，我不想你又虚耗这些精神。”
　　楚辰目光柔和。“放心，不过是看个书，还不至于就要了我的命。”
　　“究竟是什么书这般好看？”玉瑶又把书拿过来，转到封面，上面写着《玉钗记》的书名。
　　“这是什么书？怎的我从未听说过。”
　　“很好看的，我前一阵已经看了一半了，最近忙着逃命顾不上，书也不知丢哪去了。上船那天我让船家又帮我去弄了一本，一直放在身上，今天才拿出来看。”
　　玉瑶见他说得这般好，便随便打开一页细读了两段，忽然面色羞红，赶紧把书丢开了。
　　“原来是混书，有许多混话在上头，我可不要看！”
　　楚辰笑得欢畅，把书捡回来翻到折过的那页继续读起来。
　　玉瑶见他读得津津有味，诧异道：“你怎么会喜欢看这样的书？”
　　楚辰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玉瑶：“我也不是整天只想着杀人的，为何不能喜欢这种书？你不会以为我整天都在琢磨怎么杀人吧？”
　　玉瑶嗫嚅道：“我怎么知道你整天想什么……”在她看来，楚辰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明明干着那种勾当，可偏偏又会腌咸蛋，作小诗，读混书……
　　见玉瑶促狭的表情甚是可爱，楚辰放下书，搂住玉瑶热吻。
　　玉瑶回了一个短吻。
　　“我看你是真的一点也不讨厌我了。”
　　“讨厌得很！”
　　玉瑶瞪他一眼，起身走到桌边解开包裹。
　　“船家有没有京城的消息？”楚辰随口问道。
　　“嗯，听说君亭辞了官，步军副统领已换了别人。”
　　楚辰一怔，放下书本，盯着玉瑶。
　　“看你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你未婚夫的仕途。”
　　“皇上病重，太子当政，京中的形势波谲云诡，因太子党同伐异，获罪者枕藉。此时君亭懂得退步抽身，未尝不是明智之举。对了，你身子既好些了，我也该功成身退，托船家买了文房四宝来，闲着无聊时可以摆布摆布。”
　　楚辰听出玉瑶不想多提陆君亭，便笑笑不再说什么。
　　玉瑶把长桌清理出一块空，铺平宣纸，磨了墨砚。
　　楚辰放下书，起身下床，走到玉瑶身后抱住他，看了看桌上的文房四宝。
　　“哪来的垃圾？”他皱眉。
　　“这会儿你让船家上哪去找好的？自然只有这些。简陋是简陋了点，解解闷还是可以的。别的不好，却是意外买到了一盒血草红的颜料。”
　　玉瑶揭开锡铁制的颜料盒给楚辰看，忽然想起心头一个压了许久的疑问。“对了，你第一次还没见我落笔，就能看出这是血草红，到底是如何瞧出来的？”
　　“不是瞧出来的，是闻出来的。血草红色泽与牡丹红一样，但气味比牡丹红多了一点酸味。”
　　“是吗？”玉瑶端起锡铁盒子闻了闻。“没有啊。”
　　“你闻不出来不奇怪，我小时候为了替主子嗅毒，特意训练过的。”
　　“太子吗？”
　　楚辰点点头。
　　“你耳朵这么灵，也是训练的？”
　　“嗯，把眼睛蒙上，在黑暗里待上几个月，耳朵自然就会灵敏起来。”
　　玉瑶听了心里酸酸的。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大想起。”
　　这些事只怕不像他说的这般简单，玉瑶伸手轻轻抚了抚楚辰环在自己腰部的手，遂撩起衣裳，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伸手去拿紫毫。
　　“烫伤的地方可好些了？”
　　玉瑶还未碰到笔，手就被楚辰捉了去，雪藕似的手背上还有浅浅的红印子。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玉瑶挣脱他的掌握去拿笔。
　　“下次小心些，虽说是小伤，可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玉瑶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心里一阵难受。
　　“别这样说自己，我知道你本质不坏，在我心里你……”
　　“好了，画吧。”楚辰伸手轻轻遮了她的口，柔声说道。
　　玉瑶转动紫毫在墨汁里轻舔，挥动间刚要落纸，楚辰忽然把下颌枕在她的右侧肩头。
　　玉瑶急忙收笔，羞恼道：“你这样会害我笔力不济？”
　　“这便笔力不济？那就不要画了罢，画出来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楚辰故意要逗她，因此嘲笑道。
　　玉瑶被此话一激，便不肯服软，紫毫落笔潇洒，轻灵勾勒，船舱中一时漾开浓浓墨香。玉瑶正画到酣畅处，楚辰忽然在她颈上轻啄，从美人骨一路轻吻到下颌，再到耳朵，忽然他张开口，轻轻咬住了玉瑶的耳珠，玉瑶身上掠过一阵奇异的酥麻感，笔下顿时一乱，一条梅枝颤巍巍斜了出去。可她依旧不肯服输，落笔补救。楚辰见了她的样子，吃吃轻笑，进攻得更是凶猛，直把玉瑶撩拨得身软无力，一幅梅花图画得污七八糟。
　　楚辰拎起梅图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玉瑶窘迫难耐，伸手便欲抢过去撕了。
　　楚辰让了一让，玉瑶没抢到画，手里的笔先被楚辰不知怎么地夺走了。
　　楚辰铺好画纸，提了笔，在砚里轻蘸。
　　玉瑶一呆，侧头看了看楚辰。楚辰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柔和的光芒，嘴边挂着一抹动人的浅笑。
　　他神情专注，是要写字么？
　　玉瑶从未见过他写字，一时好奇心大动。
　　楚辰忽然侧过头来，在她粉颊上轻啄一口，才提笔写去。
　　玉瑶顿时记得此人先前是如何可恶，转过身来抱住他，也对他展开攻势，一会摸他的脸，一会捏他的耳朵，一会吻他的唇。楚辰始终含着一抹淡笑，神线看也不看她，似乎丝毫未受影响。
　　玉瑶见他不为所动，忍着羞怯拉开他的衣领。楚辰因为先前一直睡着，所以没有披外衣，只穿了一件素白棉布的内衬，只消把领口拉大便能露出胸膛。
　　楚辰的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玉瑶看了一怔，伸手心疼地在绷带上摸了摸，然后才在绷带旁轻轻印下一吻。
　　楚辰的身子僵了一下，玉瑶正暗喜奸计得逞，楚辰伸出左手食指挑起她的下颌，吻了一口。
　　“怎么，你也笔力不济了么？”玉瑶昂首道。
　　“早写好了，就是看看大小姐解开我的内衣想要做什么。”
　　玉瑶面容腾地红了，转过身一看，果有一首七言小诗写在梅图的右侧。她的梅图画坏了，可楚辰却未受她的影响，仍然字字隽逸。
　　玉瑶恼火地“哼”了一声，才凝目细细读道：
　　夜来梅园一径雪，
　　零落红泥两三点。
　　净君傻扫绊鲜妍，
　　痴女画去充丹青。
　　净君就是扫帚，这岂不是说自己画的不是梅，而是扫雪沾梅的扫把？
　　玉瑶返身，玉拳在楚辰身上一顿轻捶。
　　“不通！不通！”
　　她虽气恼，却顾着楚辰身上伤势未愈，不敢真打，只是捶在不要紧的地方。
　　楚辰笑了笑，复又蘸墨。
　　玉瑶好奇地看他落笔又续了几句。也许是惯用暗器的关系，楚辰运笔的方法十分巧妙，与寻常人写字不大相同，粗陋的紫毫在他苍白的指间如有了灵气，看笔锋轻盈流转，似乎是一种享受，玉瑶有种目不能移之感。待他写完，玉瑶才细读内容：
　　蓬草为身竹为骨，
　　三生都向低处去。
　　污泥作邻尘作伴，
　　冷断长街无人知。
　　质卑何能忍芳顾，
　　甘化灰烬暖卿心。
　　玉瑶的眼泪流了下来，“楚辰……”她忽然转身抱紧身后的人。
　　见怀中玉人伤心的模样，楚辰心中轻叹，我为何又要写这些痴言梦话……
　　他丢了笔，静静拥她入怀。
　　玉瑶，你为何会在意我这样的人……
　　玉瑶埋首在他胸前，鼓足勇气轻声道：“楚辰，我想成为你的人。”
　　楚辰一呆，推开了玉瑶。
　　玉瑶不解地盯着他，仓惶的神情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你不要我……”
　　楚辰心情很复杂，望着窗外的江水，柔声说道：“你别多心，我只是不想趁人之危，利用这种机会得到你。我若逞一时之快，将来三皇子和太子的事情平息之后，我怕你回到京城，见了陆君亭会后悔，到时就会恨我。”
　　玉瑶马上道：“可我知道自己的心，我不会后悔。”
　　楚辰伸手轻柔地理了理玉瑶的鬓边青丝：“还是等事情平息，你心意未变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