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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疼 ...
明锐,把头发留长吧。复苏对我说。他的眼中有细小而锐利的光芒。我知道,那是我。
我伸手拉了拉短短的碎发,他们有点长了。
怎么样?他的脸庞对着我,洁净而美好,如同醇厚白雪般的玉兰。
我的头发十九年来一直如此,短小精悍如同我的名字。
明锐。复苏伸手捏我的脸。
为什么要长发?
因为……他笑了,明晃晃的阳光散落四周。把长长的头发编起来,编一束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荡啊,荡啊,就像探进井底的一条绳子,救人命的。我来给你编。
他的手从我眼前晃过,抚上我的头发。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古人曾说过,这像葱段。
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他无奈地看我。像个失望的孩子。
因为没人需要我去救。
复苏怔了怔,笑了。
陪我去剪头发,它们长长了。
好。他乖乖地答应,将我的手包在掌心。
复苏有一双美丽的手,艺术家的手。他的右手经常握着画笔,他的左手经常握着我的手。我的手肥嘟嘟的,很软,但却让许多人害怕。我练散打。也因为这个,我无法答应复苏去留长发。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经常看到复苏用简单笨拙的线条去画小花、狗狗、猫咪还有小小的明锐和复苏。
我们幼小、柔软,笑容温暖。我静静地坐着,看他安静而认真地画画。幼儿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时候在外面玩的一些小朋友会进来。他们大声吵闹着,抢夺复苏的画。他们嘲笑那些可爱而幼稚的线条,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再贴在墙上。复苏扑过去和他们打架,因为那些画是要送给我的。我们满身灰尘,抱在一起哭泣。终于有一天,他们把复苏推倒在地,手划到了墙上的钉子,鲜血迅极地流出来,刺痛了我的眼睛。每次回想起来,当时所有的情景都黯淡如同黑白照片,只有复苏的血鲜艳地那么残忍。所有的孩子都呆住了,我哭叫着推开把我压在地上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连跑带爬地扑过去,看到不断涌出的血,我不知所措地大声哭了起来。
疼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捧住那流血的手,眼泪大颗地往下落。
疼。复苏皱眉,眼泪含在眼中。
我给你吹吹。我的嘴唇凑近伤口,轻轻地吹着。
还疼吗?我抬头问。
复苏紧紧咬住下唇,嘴唇红艳如我手中的血,脸色苍白像朵幼嫩的玉兰花。
疼。他说。看到我的眼泪,急忙又补了一句,马上就不会疼了。
可是血怎么办?它还在流。
马上就会停止了。真的。他肯定地点头,我妈妈就是这样的。
复苏的妈妈经常挨打,那个美丽的女人身上总有大小的伤口。他的父亲是个暴君。因为有奶奶护着,复苏还没有被他父亲打过。
复苏的伤口是幼儿园的阿姨处理的,看不到那令我疼痛的颜色,我稍稍安了心。
那天回到家,我对当警察的父亲说,我要学打架。
父亲一直遗憾我是女孩,这我知道。所以我这样对他说时,他感到有点意外,也有点欢喜。
我从五岁起,跟着父亲学散打。
第二天,我和复苏坐在幼儿园里,他的手受伤了,不能画画。
我在和爸爸学打架。我看着他花朵般鲜嫩的脸,轻轻握住他的手。
为什么?
我不要让他们再欺负我们,我要让你可以好好画画。画漂亮的画给我。
好。他笑了,我听到花朵绽放的声音。
当我终于可以打败那些比我强壮的小朋友时,我和复苏一齐笑地很开心。
明锐,我妈妈死了。四年级时,复苏对我说。他已经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我看着他,喉咙像堵住了,说不出话。我低头,找到他的手,握住。
你爸爸把我爸爸抓走了。他们拷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抓走了。复苏的声音闷闷的。
明锐,什么叫“虐待”?他问。
我抬头,看到他幼小的脸上疼痛难忍。
你疼吗?我问。
疼。他重重地点头。
哪里疼?我给你吹吹。我看他的手,那上面已经找不到曾经的伤痕了。
不知道。他摇头。哪里都疼。
明锐,你知道什么叫“虐待”吗?他问。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我爸爸说你爸爸打你妈妈,就叫“虐待”。
他们说我妈妈是被爸爸虐待致死的。
我不说话。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奶奶进了医院,他们说她也要死了。
明锐,你去和你爸爸说,叫他把我爸爸放出来。复苏看着我,说。奶奶要见他。奶奶那么难过,他要见我爸爸。
明锐,好不好?你去和你爸爸说。
我哭了,点头。好,我去和我爸爸说。
我看到复苏的脸,像在暴风雨中的玉兰花,摇摇欲坠。
我抓住他的手,压抑的声音从唇间逸出,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复苏的奶奶死了,她没能见到自己的儿子,她去陪复苏的妈妈了。
明锐,有人要买我的画。复苏笑眯眯对我说。我闻到花粉在阳光中漂浮的香味。
我们站在理发店的门口,我的头发重又变得短小清爽起来。
你要卖掉画?我问。
对。复苏看着我。从开学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我的学费还没交齐。
我们在同一所大学,他学油画,我学法律。我喜欢看他漂亮的手握着纤长的画笔,从容不迫地把各种颜料一层又一层地堆砌到画布上。动作轻柔而优雅。我没有听从父亲的话,我拒绝考警校。我要和复苏一起。
你骗我?我瞪着他。
复苏吐吐舌头,调皮地笑了。有点歉疚。
都怪我太相信你了。我有点懊悔。我应该去查一下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他眼中锐利的光芒闪动起来。
等赚了钱,我请你吃麻辣小龙虾。
好。我磨磨牙齿。
高中一年级,我们分在不同班级。中午一起回家,晚上在食堂吃饭,晚自习下课再一起回家。星期六晚上他到我家一起吃晚饭,然后做作业,接着看电视。我们经常一起缩在沙发上睡着,像小时侯一样。星期天他去学画,我去学散打。他会提着画箱站在学校门前等我出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有一次,我在学校里打架,因为那几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小混混惹到我。他们说复苏是小白脸,吃软饭的。我知道不少女孩子都喜欢他,他善良而温柔,花一样的男孩,令人心生亲近。可能因为这个,那几个男孩子不高兴了。
他们把复苏困在男厕所里。复苏一直没有还手。他的手是艺术的,是只该握着画笔和我的,他的手不该用来打架。
复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他不肯告诉我实情,但我仍是知道了。他回来上学的那天,正好是全校处分通告大会。
我的手臂包着绷带,和那几个猥琐的小混混站在主席台上。我听到教导主任用激昂的声音读着处分通知。
严重警告处分。
我昂着头,我和身边那几个猥琐的人是不同的。
我看到了复苏。他明亮的眼睛忧伤地注视着我。我心中一疼。
阳光灿烂。可我看到伤心的玉兰花在风中颤抖。
我低下头。眼泪滚了出来。
大会结束。复苏站在我面前。我不敢抬头看他,我怕他疼。
他的手指垂着。形状美好,那么艺术。幸好它们没有受伤。幸好。
明锐。
我看到那漂亮的手弯成碗状,放到我的脸下。眼泪就落到他的手上。
复苏抬起我的头,将脸凑近,注视着我。问。
疼吗?
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黯淡。
你的胳膊疼吗?他轻轻抬起我的手臂。
我给你吹吹。他认真地模仿我的语气。
我忍不住笑了。
对不起。
他抱住我,在我耳边说。
没有。是我自己这么做的。
明锐,我不会再让你忍受这种屈辱了。绝对不会。
散打学校的老师出去参加比赛了。我去买了些吃的,找复苏吃午饭。
整栋楼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认真地画画。
陆陆续续地有人出来。我找到了复苏的画室,专为他一个人设的画室。
画室里有好几个女孩子,她们围着复苏问问题。
复苏,你是怎么决定环境色的?它们好漂亮。
复苏,你可以告诉我素描时明暗怎么打才会漂亮呢?
复苏,你画中的女孩子好精神,是你想象中的吗?复苏被她们围在中间。他微笑着回答她们的问题。他像一个高贵的王子。
他清洗着画笔,柔柔地笑着。
复苏,听说你的女朋友在学校里打架,还被记过了,是吗?一个尖细的嗓音问道。
复苏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清洗着画笔。
我知道那个女孩,她老是打架。复苏,她真是你的女朋友吗?
真的吗?复苏,那样的女孩子怎么配得上你?
我害怕地看着复苏。这些女孩子提起了我一直忘记的问题。我害怕。
复苏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花朵般的脸孔上我看到了愤怒。
明锐是我的女朋友。他清晰地说。她是勇敢的女孩,她会成为我的妻子。
女孩们错愕。
我的心一阵细小的疼痛。我慢慢地蹲了下去,缩在了墙角。我的脸埋在了膝盖里。
明锐。明锐。
我抬头,看到复苏近在咫尺的脸。静静绽放。
明锐,你怎么会在?
复苏。我刚一眨眼,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疼。
哪里疼?他有点慌了。
心。我拖着哭腔说。
心怎么会疼的?
因为你不肯好好待着,你在里面乱说话。
复苏笑了,离我那么近的笑容。
我不是乱说话,我在很认真地说话。
我擦掉眼泪,指着身边的饭盒。我来找你吃午饭。
好。他答应着,软软地笑了。我又听到花朵在刹那绽放的声音。
明锐,你等着。我马上就出来。
复苏对我说,抱着油画。
我点头。他就笑了笑。
乖乖等我出来,马上就会拿到钱,我们就去吃麻辣小龙虾。
我还要棉花糖,像云朵一样的。
好。我一定给明锐买棉花糖。
他转身,穿过马路,进了对面一家酒吧。
十月下旬午后的阳光。感觉那光离地面那么近,那么假。像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天都像是变低了。
这样的天气我不喜欢。我站在路边等复苏出来。他说带我去吃小龙虾。他还说要给我我买棉花糖。
我等了一个小时,复苏仍然没有出来。
我进了酒吧。没看到复苏。于是我问每一个人。
你看到复苏了吗?他很温柔,像玉兰花一样。
复苏,他有一双艺术的手,他来卖他的画。
复苏说他马上出来的。你看到了吗?
我的复苏,你有没有看到他?
我着急了,疯狂地问着。有人请我出去,我影响到了其他客人。
那个男孩长得很漂亮吧?
被人推出去时,我听到有人轻声问。
对。很漂亮。我拼命点头。像玉兰花。
他好像被几个男人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我又听到有人加了一句:
那几个男人好像是GAY。
我在酒吧周围找着,疯狂地找着。
天黑了,我仍旧没找到他。
复苏。我的复苏。你在哪里?
我好疼啊。复苏。我的脚好疼。你怎么还不出现?复苏,我真的好疼。
我靠在墙上。我想哭。可是复苏还没找到,我不能哭。
我依着墙走,我在找着我的复苏。
路灯下有一个很大的东西,白色的肮脏的布。我走了过去。可是我看到一只手,那么熟悉,那么艺术。它从布里伸出来。那么白皙修长漂亮的手,它沾满了泥土,它伤痕累累,它上面有血。
我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拉开布。我看到了复苏。我的复苏。
他躺在白色肮脏的床单里。他光着身子,像被剥去花萼的玉兰花。他遍身是伤,那么白净的身体上满是伤痕。他的双腿之间鲜血淋漓。他的脸上是青紫的殴打痕迹。
我看到玉兰花被人粗暴地从枝上扯了下来。
我看到玉兰花被扔在肮脏的地上。
我看到玉兰花被人踩在脚下蹂躏。白色的血液从倒卵形的花瓣中流了出来。
我看到我的复苏被撕烂了。
复苏。复苏。
我轻轻抱住他的头。
复苏。你很疼对不对?没关系,我给你吹吹,你不会再疼了。不会了。
我眼神空洞地抱着他。
眼泪无法流下来。
直肠受的伤太严重了。医生叹息。差不多都给捅烂了。还有木刺嵌在里面。那些人可真狠。木棍怎么能往里捅呢。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复苏。他那么美好,可是他变成千疮百孔的了。
要不要做一下全身检查?医生问。
我点头。
奄奄一息的玉兰花,你睁开眼睛好不好?我想知道你还有哪里疼。
AIDS。医生面色凝重。
AIDS。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AIDS
那些人是传染源,他们在恶意传播。医生说。一定要报警抓住他们。
他们要恶意传播。可是他们为什么会选上复苏?他那么美好、纯白,可是被他们污染了,被他们下毒了。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医生问。
不知道。我摇头。我先去找一下再告诉警察。
警察找到那几个人时,他们已经快死了。
一共四个人。全部是被钝器打伤的。因为我用的是铁的细水管。
有个人严重失血,几乎死掉。
警察根本就没想抓住打他们的凶手。
明锐。复苏微笑。
你疼吗?我轻轻问。
不疼了,现在不疼了。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缠绕了起来。
你又打架了?他的眼睛注视着我,里面有细碎锐利的光芒。我知道我仍在那里。
我笑了笑。触动了脸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疼吗?他的手指抚上我贴着创口贴的伤口。
嗯。疼。
打架有没有赢?他笑。
赢了,他们身上的伤比我还多。
那么还疼不疼了?他的笑容荡漾荡漾开。
我笑了。以前我曾对他说过,要是打架打赢,对手比我的伤多,我就不会疼了。
还疼。
那怎么办?我给你吹吹?
好。我凑了过去。
带着馨甜的香味扑在了我的脸上。可是,我却闻到了腐烂的气息。
我的眼泪落在了复苏脸上。
那么醇厚洁白的复苏,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他已经开始腐烂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我的复苏怎么就这么腐烂了呢?
很疼吗?他接住我的泪珠。
嗯。很疼很疼。我抱住他的脖子。
很疼啊。复苏。
明锐,你的头发长长了。复苏看着我。
对啊。我倚到他的床边。
你不剪吗?他抚上我的碎发。
你不是要我留长发的吗?留长了你给我编麻花辫。
他眨眨眼,笑了。可是再也没有了花开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留长发?
人家现在也想做个真正的女孩子啦。我玩着他的手指。我不练散打了,身上都有了肌肉,太恐怖了。
复苏看着我,柔柔地笑了。
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到了腰际。一年前开始,复苏就每天为我编辫子。我的头发越来越长,复苏却越来越瘦。他骨头似的手指绕着我的头发。我总有一种错觉,我觉得是我的头发吸掉了复苏的生命。
明锐,你的头发有了分岔了。
已经太长了,有了分岔也很正常啊。
把剪刀给我,明锐。
嗯。我递给他一把剪刀。
他坐在床上,我面向着他,看他骨头似的手在长长的发丝中若隐若现。
分岔的发梢被他剪掉了。床上满是夭折的碎发,细碎的尸体。
明锐,头发又短了一些。复苏难过地说。
没关系,还会长出来的。我安慰他。
疼吗?他问。
不疼。
那么头发疼吗?我剪掉了它们。
它们生病了,剪掉生病的地方它们会高兴的。
可是剪掉的部分还是会疼的。
不疼,不疼。真的。
真的不疼吗?明锐。
不疼。
嗯。
他安静地为我编辫子。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荡啊荡啊。像救人命的绳子。
可是复苏,我能救你吗?
我能吗?
复苏很瘦,很瘦。
复苏快要死了。许多并发症一齐向他袭来。他会很疼的。他撑不住的。
明锐,他轻轻握住我的辫子。
我注视着他。
我疼。他哀哀地说。
眼泪不打一声招呼地跑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拼命点头。我知道。
你给我吹吹。他哀求着。
好。好。我答应着。哪里疼?告诉我哪里疼。
身体里面。好疼,好疼。
我给你吹吹。我给你吹吹。我轻轻扶住他的脸,吻住他的嘴唇。
两年来,他一直不肯我吻他。现在他要死了,他才准我吻他。
明锐。
还疼吗?
不疼了。明锐。我不疼了。
他眼中细小的光芒涣散开。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大声的呼吸。他瘦如鱼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感觉他的呼吸似乎是要冲破胸中的隔膜。
复苏。复苏。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呼吸是潮状的,像大海的声音。是死亡的声音。我从没听过这么恐怖的呼吸声。
你很疼。对不对?我颗大颗地落着眼泪。
没关系,马上就不疼了,你忍一忍。
我不要让你的身上插满那些管子死去。它们太丑了。
复苏,马上就不疼了。永远不疼了。
复苏的呼吸平静下来。渐渐变为虚无。
我抱着他鱼骨般的身体,那美丽的被掏空的身体。
对不对?复苏,我说不疼了,不是骗你的。对不对?
眼泪落到他隔着一层皮肤的的骨头上。
可是。复苏。我好疼啊。好疼啊。
明锐好疼啊。复苏。
复苏。我全身都疼,好疼。
你不会给我吹吹了。没人会给我吹吹了。复苏。
复苏。明锐的心里有个洞,它开始腐烂了。复苏。
好疼啊。好疼啊。
从里向外。疼啊。复苏。
复苏。
我好疼啊。
这篇文章是在我哥月落风尘的生日时完成的。虽然他极端厌恶我那阴暗的故事,不过还是送给他。
他要走了,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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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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