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囚》南笑一生

8、正文 三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那天苏昏倒在会议室里，公司几乎所有人忙成一团，急救、打电话、送到医院，慢慢静下来后，竟有人在窃窃私语，带着几分嘲弄的口吻：知道吗？苏原来是患了肺癌，晚期了呢，所以哪，人生还是趁早享受，别拼命赚了钱自己又没了，到时给谁花去？
　　这是大实话，可是祸不落己家，又有几个人能了解当事人的悲苦？人们总是这样，爱把自己的幸福与别人的不幸相对比，可当一点小小的麻烦沾身，就觉得是天塌了下来，人间最苦的人莫过于自己。
　　我不做声，收拾好办公桌上各文件与用品，填写了份辞呈交给了人力资源部，其实，秋天来了，我也该离开了，只是，苏，这个外表坚强的男子，这个我认作是我人世第一个朋友的男子，也许，我该为他做点什么。

　　苏所在的病房很静，他躺在床上，半闭着眼，房间里满满放了鲜花，却衬得他脸色愈加苍白与了无生机。
　　“你来了。”苏微微抬了抬眼，仿佛这一眼也用了他很大的力气，“你是今天来看我的第一个人呢。”说完，苏勉力用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
　　“你知道吗？我，其实，其实很自卑呢！你很奇怪为什么没人来照料我吧？”苏见我沉默，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与我听：“我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我唯一的亲人和朋友，也只不过一个而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本以为会这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却没想到……我伤害了她……”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开始有晶莹在一闪一闪，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你可以去找她。”
　　苏楞了楞，眼里有柔和的光芒，少倾，他却闭了眼，两行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他的表情似乎历经了春夏秋冬，然而最终还是回复了平静，沉沉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了解他的想法，人总爱以伤害心爱的人的方式来保护对方，可惜结果却往往恰得其反，可是，这也是人可爱的地方。
　　正兀自感叹，突然间，一缕白雾从苏的眉心散播出来，消失在屋顶，苏并无觉察，仍是闭了眼，脸上有行行泪滑过，看着他的隐忍与不屈，我心里忽然一疼，仿佛有道光，打开了我遗忘十年的时光，苏的泪，竟引发了我心底共鸣般的痛楚。

　　“苏！”正怔忪间，一个身影已从我身边滑过，扑倒在苏的床前。
　　我知道，是那个女孩，她终于还是知道了苏的情况，我想，她也应该同时明白了苏伤害她的原因了吧。
　　苏的眼，猛然睁开了，他的眼里的惊喜瞬间转化成了伤痕和绝望，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冲那女孩大吼着：“你来干什么！你走！你走！我不需要你！我以前还说得不明白吗？！”
　　女孩却只用手掩了面，压抑不住地抽泣，她的话语，夹杂着哭泣，间断却坚定地传来：“我不走，我……什么都明白了！对不起！对不起……”
　　苏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是顷刻，他还是故作不在乎地缓缓说道：“别这样，你走吧！你以为我生病了就可以再接纳你吗？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怜悯吗？”说完，苏倔强地把头扭到一旁，我知道，他是不想她看见他此刻的眼泪。
　　先前一直啜泣的女孩却陡然止住了声音，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泪痕犹未干，却有笑容，爬上了唇角，她凝视着苏，缓缓却又及其坚定地说：“那么，你以为，你走了，我还会独活吗？”
　　我呆住。
　　苏显然也惊呆了，他回过头，皱眉看着女孩，女孩恬静的脸上有温暖坚定的笑容，她移开眼睛，拉过苏的手，专注地抚摸着，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品，可是眼泪，却不听话地滴落，落在苏苍白清瘦的手上，绽放开朵朵花来。
　　苏仰天长叹一声，不再抵挡女孩的痴情，他温柔地用手揽过女孩，坚定地对她说：“不要，不要那样做，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我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因为我清楚地看到，苏的眉心，又有一道白雾散播了出来，飞向天际……

　　出得门来，已是夜色当空，抬头仰望星空，不知怎的，苏的话历历在耳：“天空中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世间的一个生命，它们的明灭，代表着世间生命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