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踏记》一只海狸在黄昏起飞

4、第 4 章

　　高叡和赵胜在富春居找了个座位，耐心的等候起了兵士和仵作的调查。高叡想到那李乔儿的坦然神情，不免有些烦躁。
　　“赵金吾，那些调查毒药来源和议狱堂里那个嫌疑人身份的兵士们，为何还没有信儿呢？”
　　“啊，高评事，我倒忘了，我似乎是…似乎是叫他们去大理寺复命的”
　　高叡忍不住想感叹一句世界上为何会有如此靠不住的存在物。
　　办案时他倒也不是没有称心的合作伙伴，可偏偏今日…
　　“我找个人回去通知一下好了，好在义宁坊与西市并不太远。说来高评事，你是怀疑那位腿脚不便的姑娘吗？”
　　高叡暗暗佩服这位金吾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把想法说了出来。
　　“倒不是说金吾你抓来的那女子就不可疑，只是，听你所说她与死者并不相识，整个富春居似乎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若是她故意要毒害死者，那么何必做的这么明显，让这么多人目击到呢？若是闯祸误杀死者，那么死者中毒距毒发大概一个时辰，她为何不但不逃走，反而还大模大样的站在富春居门口等着你们来捉拿呢？当然，也不能放下她这条线呢，还是应该搜寻一下她是不是向你推测的那样有时间杀害死者再偷换凶器，这一点只要找个一直在她卖艺之处附近做生意的商贩问一下就可以了。”
　　“那个公孙兰看上去就让人生气，不过若是我真的冤枉了她…”
　　那姑娘看上去可不好对付。高叡在心中暗暗替赵胜叹了口气。
　　“但这位李乔儿看上去是个坦荡的姑娘呢，不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总之，先看看搜查的结果吧。”

　　这次的仵作是个络腮胡子的老人。
　　“使君容秉。我们们将这幢酒楼几乎所有的篦子釵钿假髻之流都仔细考察了一遍，着实没有发现有什么物什上有金环蛇毒…”
　　高叡的头突然变得有点痛。
　　那姑娘今日就只下过两次楼，连门都没出过，那么…
　　“楼上的窗子…可是有开过的痕迹？”
　　“回禀使君，没有，那姑娘屋里的窗子应该是好久没有开过，都积了一层尘土了。”赵胜手下的金吾回了话。
　　“不仅检查了死者的首饰和梳洗用品，其他舞女的也都认真检查过了？”
　　“正是。”
　　“没有任何发现？”
　　“下官无能。”
　　这似乎倒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吧。
　　高叡想象着李乔儿为韦秋娘和其他那群舞姬梳妆打扮完毕，想象着她拄着双拐费力的上了楼梯，回到房间，闲坐在塌上，随意拿起刺绣做着手工。似乎没什么问题。
　　那么，死者呢？
　　窗外，死者混在那群舞姬之间，朝着布政坊的方向走去，在哪里，她们将要跳一支传踏。传踏是一支相当热烈的舞，转身之间金光闪烁，让人眼花缭乱…
　　糟糕，莫非…
　　高叡的脸色瞬间发了青。这个案子，说不定已经没法解决了。
　　“赵金吾，快让人去布政坊，就是今日死者跳舞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有可能来不及了。”
　　“唉？”

　　“怪不得那姑娘那么气定神闲。如果她是凶手的话…我们可能已经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她的罪行了，凶器根本找不到，我们就无法确定这个李乔儿和那个公孙兰到底谁是凶手。”
　　“高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有证据，那么，就只是推测了。”高叡苦笑着自言自语。
　　“高评事，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卖给她毒药的药商，也许能辨认出她来，可就算那样，只要她矢口否认自己用金环蛇毒杀了人，我们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了。”
　　“高评事，我在问您问题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没有在店里找到凶器，说明凶器很有可能已经被带出店了，可她没有出过门，那么她怎么能把凶器运出去呢，当然只能通过出门的人了，也就是舞姬或者乐工，而这两类人与她有直接接触的只有舞姬。要么她有共犯，那么共犯恐怕早就帮助她把凶器丢掉了，不过我觉得，更有可能，她是一个人作案，那么，对她而言带走凶器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那个舞女，也许就是死者的头上动点手脚，所以她所用的凶器必然是一件头饰，而且，她所使用的这件凶器，必须是一件带出门就带不回来的东西。”
　　“还没明白吗，你们没见过乐伎跳舞吗？”
　　“使君，您说的是…”
　　“当然是花钿！用金片或银片剪裁而成，虽然薄但足够锋利；而且，花钿最大的特点就是，必须用呵胶来粘贴，只要贴的不很牢靠，一旦做跳舞那样剧烈的活动，很容易就随风飘散到地上了。跳传踏哪种舞，恐怕花钿掉得都差不多了。我们调查时，因为很容易就知道死者是在西市中了毒，所以完全忽视了调查她毒发的地方，不，就算注意到了也没有用，花钿那物件又轻又薄，都不知道被风吹走多少了，而且那东西虽然便宜，却有的是想把它拣回家玩的儿童，孩子们才不在乎什么杀不杀人，但愿那些孩子千万别伤到手。我真是太迟钝。现在可好，都快过了两个时辰了…”
　　“我也足足找了你两个时辰了，高叡。”
　　听到熟悉的声音，高叡终于停住了他漫无边际的自责。面前站着的，果然是一个长相端庄，表情严肃，身高不过七尺却背着一把长度接近自己身高一半的唐刀的年轻人，不过不同平常的是，年轻人累的气喘吁吁。
　　“真澄？你怎么在这里？”
　　大和真澄是高叡的专属评事史。虽然他明显不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不过与高叡却相处的意外的不错。不过，高叡却一直搞不明白，明明他所认识的其他日本留学生都是温和善良之辈，为什么自己这位评事史却脾气相当古怪，古怪到其他评事根本受不了的地步。但是，今天他明显没有心情嘲笑大和糟糕的人缘了。
　　“今天休假陪友人出游却不巧在布政坊碰上了凶事，到这里发现赵金吾已经确定这是毒杀，赶到大理寺时你们已经往这里来了，看来我们今天总差了一步，倒是赶上了你最后的推论啊。”
　　高叡觉得大和省略了他最想要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应该是“为什么你们都是以马代步而我却不得不步行。”
　　大和真澄一如既往用冷淡的腔调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案子刚发生时我就为以防万一叫薛勇金吾在那里守着了。倒是你，案发现场应该保护好，你曾经对我说过这是常识…”
　　大和真澄来不及说完他的风凉话了，因为高叡已经激动的从榻上不顾形象的跳了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不愧是真澄，真是靠得住！”
　　大和真澄觉得，面对着手舞足蹈的同僚，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唐人有时真是奔放的让他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