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踏记》一只海狸在黄昏起飞

2、第 2 章

　　“高评事，赵胜赵金吾说是抓获了一个杀人案犯，正在议狱堂等着，裴司直说要你先去抵挡一阵”
　　高叡听了差役的通禀，站起身，一边急步向议狱堂赶去，一边暗暗想着“抵挡”这个词用得还真是恰到好处。
　　高叡入大理寺做评事不过两年，资历尚浅。大理寺评事并不是什么好做的差事，明明官职低微却责任重大，还总是要被派遣去各地解决当地官员都解决不了的案子。每当外县报来疑狱，需要大理寺派人彻查，高叡的同僚们往往互相推诿，高叡却从来都不推脱出差。这一点让他大受诸位上级的欣赏。而受欣赏的结果，就是变本加厉的把各种棘手的案子和棘手的人交给他处理。而赵胜明显就是这样一个棘手的人。
　　赵胜是长安城西市的金吾卫街使。他为人直爽，忠于职守，可却没少给大理寺找过麻烦。原来金吾卫是长安城的警卫机构，平素若是遇到了不太重要的违法行为完全可以自行处理，只有碰到杀人越货之类的案子才会上大理寺来。问题在于，那些有胆量杀人越货的罪犯一般脑子还算灵光，经常会伪造点证据证词来骗骗单纯的执法者，而不少金吾卫的街史尽管对于捉拿大案要案的案犯满怀一腔热血，却并不怎么具备推断的头脑，结果便出现了一骗一个准的局面。有些金吾卫街使由于抓捕案犯的正确率实在不高，无形之中已上了大理寺卿元大人的黑名单。只要这几位金吾一出现在议狱堂，寺丞便在组织会审之前，先派评事或录事去简单询问一下，看看是不是又是冤假错案。这次，又轮到高叡对付这位麻烦的金吾了。
　　一拐进议狱堂，高叡便看到堂上站着膀大腰圆气势汹汹的赵胜，他旁边还立着一个老丈和一个带着铐子的女子，想必是被告和原告吧。那老丈生的臃肿，一身的行头相当值钱却并不怎么大方，一双眼睛却东西乱溜，看着样子大概是个商贩吧。那女子身着粗布胡服，挽着鬟子，生的有些黑却似乎并不难看，眼睛大大的，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不甘，身子虽显得略微有些瘦却相当结实，似乎习过武，也许是跳健舞的舞女。高叡虽然告诫自己不能先入为主，可还是忍不住把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那女子，因为他总是有种预感，这次这位大理寺内无人不晓的金吾大概又犯了个糟糕的错误，不过他觉得那女子似乎不怎么领情。
　　“这是怎么回事？赵金吾。”
　　“有人在西市用毒药杀人。”
　　赵街史气冲冲的说，似乎对于案犯在他的地盘上作恶相当不满。
　　“评事容禀。老夫达奚贺，乃是西市富春居的店主。”
　　那个看上去很精明的老丈开了腔。
　　“今日布政坊正值赛祆祈雨，祈雨后会有庙会，大约在今日午时，老夫酒肆豢养的乐伎到庙会上表演，指望能为小店吸引更多客人。不料不久后竟见众人抬着具尸首回来，原来起舞之时，本店最受欢迎的舞娘韦秋娘突然昏倒，不多时便命丧黄泉。本店乐师奚平曾做过行脚郎中，看韦氏印堂发黑，口沾白沫，怀疑是有人投毒。于是老夫便倩人去武侯铺报了案。”
　　“我们那里的仵作验看过尸首了，说死者中的是金环蛇毒。”赵胜说到，“此毒和见血封喉一样，一碰到伤口便令受伤之人中毒，但发作较缓，初中毒时几乎无任何症候，但一旦发作就无法收拾。据仵作所说，死者身上并无被金环蛇咬伤的痕迹，不过臂上倒有一处新划伤，也许那蛇毒正是由此而入。我们问过富春居的人，说是那伤是这妇人所为，于是便将这妇人捉拿归案…”
　　“哪里是这样！”
　　高叡被那声呼喊吓了一跳，然后发现大喊的是那被枷住的女子。
　　“那女人的手臂是我不小心伤的，但我并不曾下过毒！”
　　“不曾杀人，每个犯人都这么讲。”赵胜一声冷哼，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火气似乎格外重。
　　“今日之前我根本不知那女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她！”那女子说道。
　　“天知道你是不是生性歹毒以杀人为乐。”
　　“呸！你们明明验看过我的剑，上面并未淬毒！若我心里有鬼，我会乖乖同你们上这大理寺？”
　　“若你拒捕，早已不知到会罪加几等了！”
　　“你们两个，以为这议狱堂是酒肆吗？！”
　　高叡终于忍无可忍，一声断喝。那两人才终于消停下来。
　　“姑娘，你先说，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如何被当做凶手带到了此处”高叡平静了一下情绪，把后面一大串“你要不要这样大吼大叫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是想藐视大理寺的权威吗”生生咽回心中。
　　“在下公孙兰，今年十八。在下自幼生长于西域，祖祖辈辈以舞剑器为生，六年前跟随师傅来唐献艺…”
　　“姑娘，你只要拣重要的事说便可以了”高叡忍不住提醒
　　“可是您刚刚才说让我说明白来龙去脉啊。”
　　高叡第一次觉得这个嫌犯似乎比赵金吾还难对付。
　　“那你讲吧。”
　　“在下来到大唐后与师傅定居在洛阳献艺为生，师傅常听人说起现任京师金吾卫中郎将的裴旻将军乃是大唐剑舞第一人，号称剑圣，有幸见过将军的剑舞之人无不为之折服，便一直想来长安寻个机会一睹将军的风采，也许能有所收获，不幸师傅两月前染病去世，临终嘱托我一定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我便拿了积蓄来长安，在西市卖艺为生，打算寻找时机见识下那位将军舞剑。”
　　“没想到没见识到那位金吾卫中郎将倒先见识了金吾卫。”高叡忍不住在脑子里替她添了一句。
　　“今日辰时在下正在西市舞剑，富春坊的一群舞女恰从我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没头没脑的竟莫名其妙口出讥讽，我气不过，就打算用剑吓唬她一下，不料一时失手略微划伤了她的左臂。她们大概是怕招来金吾卫，没敢做声就逃回店里了。谁料今天巳时许，这位大人大喊大叫说我在剑上下毒杀了那个女子，硬把我扯来大理寺。我问心无愧，便将随身携带的剑器交给他检验，自然什么也没检验出来。”
　　“怎么回事，赵金吾？”
　　“富春居的人告诉我，这妇人常在她们酒肆前卖艺。今日辰时她们与死者共同外出，这蛮横妇人与死者发生了口角，这妇人擅舞剑器，一怒之下就用自己的剑伤了死者。我们因此怀疑正是这妇人用毒剑杀死死者。虽然经查那妇人的剑并未淬毒。不过我们怀疑，这妇人说不定有两把相同的剑，那把伤人的剑已经被处理掉了，换成了另一把…”
　　“那么，金吾的证据呢？”高叡叹息着说。
　　“这倒还没有”赵胜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不过，除了这剑伤，也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让死者中毒了，而这妇人也承认这伤是她弄得…”
　　“还有，赵金吾，你知道你今天忘了做什么吗？”
　　“这…高评事，是什么？”
　　“首先，不管下毒之处在哪里，布政坊到底是死者毒发之处，你应该还没有联系布政坊街使调查毒发之处吧？还有，虽然投毒者有可能早已为凶器淬过毒，但也有可能是这几天才在凶器上淬了毒。为了以防万一，你不应该在查案时先东市的街使联系，在东西两市乃至黑市寻一下那些商铺贩卖你所说的金环蛇毒，近几日是否有可疑之人来购买过此毒吗？第三，这位姑娘既然西域人，应该有证明身份度牒文书吧，你有检查过这姑娘的来历吗？至少应该向左邻右舍核实一下她与死者是否曾有过交往吧”
　　“啊，评事说的是，我立即差人去办”
　　看着“从谏如流”的赵胜，高叡认真地考虑，为什么每次发现抓错案犯之后赵金吾都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纰漏并承诺要改过，可下次还是照犯不误呢？
　　“死者的尸首现在何处？”
　　“已经抬到大理寺的停尸处了。”
　　“把这姑娘先看押于此。我们再去看看尸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