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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山沟里考出状元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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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安详的田家庄,一下子被村里的一桩喜事,打破了固有的宁静。村里有户人家的娃子,名叫田大齐,也就是我,考上了高中;这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一下子让村子兴奋喧闹了起来。村里有个傻子,口齿不清,却爱传话;但凡村里有个新闻,村里的大喇叭来不及广播,村里的人就都知道了。村里的人都叫他小喇叭。小喇叭比我大两岁,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生活,没有念过书。村里的娃子经常捉弄他,嘲笑他,他却跟我要好,经常跟着我去上学。我在教室里念书的时候,小喇叭就在操场上自娱自乐;待我散了学,小喇叭帮我背着尼龙袋子缝制的书包,我们一同回家。
我的家庭并不富裕,可以说是家境贫穷。起先,在我爷爷那一代,我们家家境殷实,富有一方。家里有几百亩地,十几个长工,还有一座煎饼作坊和一个大染坊。爷爷虽是地主,但却是一个积德行善、乐善好施的人。每逢天旱苗枯、蝗虫泛滥的年份,地里基本上都是颗粒无收,整个沂蒙山区到处都是乞讨的灾民,路上尸横遍野,哀鸣不休。爷爷便在村子里铸造起几口高灶大锅,熬制米粥,向前来乞讨的乡民施舍。在那个年代,我的爷爷在莒县榆园乡,是个出了名的好地主。可好景不长,世事难料。我的爷爷在土改时被打倒了,从此我们家便家道败落。爷爷一病不起,不久便病故了;奶奶悲痛欲绝,一个月后,便上吊自尽了。我的爷爷奶奶去世后,父亲便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为了贴补家用,父亲除了种地,还在村里合作社的东山苹果园劳作;母亲除了下地劳动,还要操持家务,照料着年事已高的老祖母。我还有个弟弟,名叫田二齐,比我小三岁,也是个聪明好学的娃子。
为了凑我上高中的学费,父亲东奔西跑,四处张罗。临近开学,集全村之力,终于凑够了学费。开学前一天,村长问我有啥需求,村里可以满足我一个小愿望,作为奖励。我蹙着眉骨,手不停地挠着头,一直没有出声,急坏了村长和前来围观的乡亲;连口齿不清的小喇叭,也急得团团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人群中呱呱直叫。最后,我微微抬起耷拉着的脑袋,脸颊鼓地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叔,俺,俺想要双,白,白球鞋,俺没穿过,知不道什么感觉!”
话音未落,乡亲们纷纷低下了头,注视着我的双脚。我的脚上那双布鞋已经泥土附着,线头开裂,破旧不堪了;两只布鞋前边各开了一个□□口,大母脚趾裸、露在外面,宛如两颗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这双布鞋已经穿了三年了,还是我考上初中的时候,母亲专门去赶集买来牛筋黑皮作鞋底,给我纳制的。
三年后,村里又一次炸开了锅,沸腾了起来。这一次,我考上了大学。是小喇叭陪我去县里看的榜。还未等我回到村里,小喇叭就迫不及待地跑回了村子。小喇叭兴奋地在街道上嚎叫着,挨家挨户地告知着,好似范进中举,但中举的不是我,而是他。这一次,小喇叭足足比村里的大喇叭快了大半个晌午。
在报考学校的问题上,父亲说希望我不要离家太远,选择一个离家较近的学校。我听从了父亲的建议,便报考了省内的滨海大学。最终,我被滨海大学土木工程系录取了。
离开家的头天晚上,我们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村里的乡亲们都来欢送我,庭院里人影绰绰,堂屋里人头攒动。有挎着一竹篮鸡蛋去的,有扛着一箱白酒去的,有拎着二斤猪肉去的,还有带着礼钱去的。总之没有一户是空着手去的。毕竟,我是恢复高考以来,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用乡亲们的话说,这要放在古代,就是个状元郎啊!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山沟里考出个状元郎,是个天大的喜事,人人都想前来祝贺,沾点喜气。
第二天,天色未亮,我和父亲就背起行李,赶路了。天色昏暗,几颗明亮的星星,似镶嵌在天幕上的钻石,晶莹剔透,闪闪发光。一弯新月像一把银打的镰刀,斜挂在一颗槐树尖上,闪烁着银色的光辉,普照着大地。我和父亲赶到县城,天色才蒙蒙亮。在莒县汽车站,父亲叫我在一旁照看着行李,他拖着笨重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夹杂在拥挤的购票队伍里,不时地用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父亲在前一天下地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我从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感知到父亲在强忍着脚腕的疼痛,心里有一股酸楚的情绪猛烈地涌出。买到车票后,父亲把票塞到我手里,说:“恁先上车坐着,俺去车站门口买提包子给恁吃。”
我担心他的脚,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爹,恁先上车歇着吧!俺去买。”父亲挣脱掉被我紧拉着的胳膊,把我往车上推搡,然后背着手,朝车站门口走去。我站在车门处,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看到他步履蹒跚、趔趔趄趄的背影,我心头一紧,两股热泪不禁从我的脸颊上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