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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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炽灯明晃晃的挂在教室里，夜深沉。
下了晚自习，班上的同学也走得差不多了，宁琴还在温书，她打算等人走光以后彻彻底底地把教室检查一遍，如果有什么……她握紧右手腕上的伤痕。
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在门口探头探脑。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宁琴收好书桌。
“那个……”男生犹犹豫豫地进来。
宁琴认得这个男生，因为每次他看到宁琴都会脸色大变迅速撤离，就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生物。
“你认识我？”宁琴朝他走过去。
“呃……”许砚退后一步，避开宁琴的视线，“我认识的，不是你。”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宁琴懒得细想：“那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在找一个叫安菲的女生？”许砚的目光穿过宁琴看向她身后，“你要找的女生是不是，齐耳的短发，长得很可爱，个子不高，还穿着校服外套、短裙，搭着黑色的长筒袜？”
宁琴一惊，盯着许砚：“你，还记得她？”不对，他刚刚描述的，是昨晚上安菲的着装……
“我不认识她，”许砚的声音微微一顿，“我，我只是看到，有个女生在那堵墙里面……”
宁琴猛回过头，教室后面的墙壁斑驳，还有不少“篮球爱好者们”留下的球印。
许砚扶了扶眼睛，身体绷得僵直，尽量平静地描述：“……那个女生被锁在墙壁里面，她身上伸出很多条金色的丝线一样的东西，但已经有一大片变成了灰色，而且灰色，还在蔓延。”
也许是因为脑子太乱，宁琴没有任何犹疑的走向了那堵墙，手按着许砚目光所落之处，问：“这里？”
许砚尚来不及回答，宁琴就已经被墙吞并！
这是一个过于洁白干净的空间，安菲躺在中央的一张蛛网上，织成蛛网的金丝绵软而有韧性，然而，大片大片丝线正被一寸寸染成灰色，变成水泥状，宁琴试探着轻轻一碰，一条灰色的丝立刻粉碎。
“很可恶吧。”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宁琴霍然转身，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站在她身后，面色苍白，带着金丝边框眼镜，西装上一丝皱褶也没有。
“别怕，”中年人一手搭上宁琴的肩，“你是好学生，老师不会为难你。”
宁琴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没有甩开对方的手，只是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看见这些丝线了吧？”中年人的手自己挪开了，宁琴身上冒出了几条金色的丝线，只有寥寥几条，与安菲能织成蛛网的丝线形成鲜明对比，而且宁琴的这些大多丝线极细，她毫不怀疑，只要轻轻一勾手指，就能把其中的不少挑断。
中年人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是好学生啊！”
“这些丝线叫做‘系’，”中年人走到安菲身旁，一副认真讲课的架势，“一条‘系’代表了你与一个人的联系，也就是你与这个人的关系、记忆、交集，”中年人露出怪异的笑容，随手在蛛网上一按，毁掉一条灰丝，“至于‘系’的断裂，则会使这个联系完全消失。”他轻蔑地嗤道，“看看这个学生有多少条‘系’？她花了多少珍贵的时间来经营这些无用的东西！多么的，不务正业！”中年人咬牙切齿地说着，眼底流露出一丝疯狂，他将手放在一条拇指粗的灰色的“系”上，“无聊的友情！”他狠狠按下去，“浅薄的爱情！”他又毁掉另一条系。“愚蠢！无知！自以为是！”他咆哮着扫去了大片灰色的“系”。
宁琴心魄震动，捂住胸口弯下腰去。
中年人却倏忽间变了脸，急切地逼近宁琴，抓住她的手，“作为好学生的你也是这样想吧？你是理解我的吧？其实你也很讨厌这种人污染了你的学习环境对不对？老师的天职不就是要为好学生提供良好的环境……”
宁琴胸口发闷，无意识地开口：“出来。”
黑色的龙卷风平地卷起，遮住宁琴，中年人被风刮得站立不稳，退了几步，不过瞬息间，眼前的女生已换了人，一身漆黑的“奇装异服”，长发披肩，头顶带着尖尖帽，腰间佩着无常牌，手执锁魂链。
中年人登时脸色发青：“你！你！你这是什么装扮！校服呢？为什么不扎头发吧？简直是……”
姽婳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位大叔，您是不是太敬业了点？”就没听说过哪位见了无常还是这反应。
姽婳抖开锁魂链直奔主题，锁魂链如吐着信子的长蛇扑向中年人，中年人脸色一变，沉入地下。
“戚。”姽婳活动活动肩膀，打不过就跑吗？动作倒是快，不过，你以为，你躲得了？
动作一紧，姽婳才发现宁琴这个白痴居然让人把系具象化了，而中年人逃走的时候顺手将这些系锁在了空间的外围！
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
身为无常，姽婳不是不可以挣脱，可问题是，就这么寥寥的几根系，一挣就全断了，连缓冲的机会都没有，饶是姽婳也不得不犹豫。
尽会拖后腿的家伙，姽婳磨牙。
“爸爸……”
“爸爸，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我在这里啊……”
宁琴四顾，发现自己处在半空的一个气泡中，周围游动、穿梭着各色流光。
浅绿色从前面穿过，宁琴听到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嗯，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到永远永远……”
甜美的童音闪动着金色的光华。
“我一定会好好上学，做个好孩子！”
认真的保证，天蓝色的话语。
“我这次是满分，你们都要表扬我哦！”
一句接着一句划过眼前，耀眼的华光几乎令人迷失心智。
然而色彩却忽然，慢慢地黯淡下去了。
“你们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吧，是我太贪心了吗？总觉得，这样还不够……”
“我还想触摸更多更多……”
“这个世界好小，真的，容得下我吗？”
失乐园。
成长不只是“顺从”，更在开启“怀疑”，当人类开始怀疑时，神所创造的天堂便也开始分崩离析。
“为什么只能和成绩好点同学做朋友，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啊……”
“为什么只能看这些书？老师说每一本书都是智慧的结晶，为什么不能允许不同的观点存在？”
“学习，学这些莫名其妙的公式定理，这些东西，真的，对我有用吗？”
“你们所描绘的蓝图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一波波灰色的句子掠过，撼动了天堂的基础。
最强的震动来临，如同史前那一场可怕的大洪水。
“为什么你要强制他和我的朋友退学？成绩不好又怎么样？做老师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他是我最喜欢的人，她们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爸爸，你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
神坛被彻底冲垮，最后只余一帘轻轻地絮语。
轻轻地，如同清晨蒙在鲜花上的薄雾那般，不经意的，散开。
“这一切，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询问不是怀疑，甚至不是宣布，只是平静得近乎安宁的，叙述。
只是这样，如此而已。
再见。
整个世界“哗啦！”一声支离破碎。
你想要的和我的愿望不一样，我所达到的却只能是你的要求，你按着我的头叫我往前看，我所期望的却是那三千米之上，云层之外的碧空！
记下的是公式，沉浸的是孤寂，独自踽踽独行或许可以成功，可是作为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就算打井打上一百万吨的石油又有什么意义？
无聊的友情也好，浅薄的爱情也罢，也许在你的眼里是不可理喻、是不值一提，可确实是我认认真真付出的真心，如果珍惜一个人，为什么不能也珍惜她付出的真心。
时过境迁。
空间彻底沉寂下来。
宁琴一晃眼，似乎忽然到了夏季明媚的午后，纱帘飞舞于窗间——
那些话语的主人，透明得如同幻影的女生坐在窗台上朝她微笑：“同学，能请你帮个忙吗？”
姽婳有些苦恼。
中年人不敢现身，她亦不能乱动。
其实，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系也没什么关系吧。
姽婳一狠心，挣断左手边两根细细的“系”，很好，有半边身子可以活动了。
她将锁魂链一节一节塞入地下，锁魂链若有生命般四处摆动，随着摆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锁链深入地下的部分也越来越多，姽婳将锁链头挽了一圈拽在手里。
锁魂链一下绷得笔直，姽婳勾勾嘴角，抓住了。
如同钓鱼时钓到了一只不肯认命的大鱼一样，以姽婳拽着锁链的手为支点，锁链绷紧，划出半圆的弧度，飞速移动。
姽婳稳坐钓鱼台。
待到锁链那头的“猎物”终于停止挣扎，姽婳将锁链一圈一圈缠回手腕，锁链收紧，将“猎物”拖上地面。
锁魂链捆缚住了中年人的魂体，中年人近乎癫狂的神色间满是疲惫。
“等等。”
姽婳一怔，不悦：“宁琴，你没事儿干扰我工作干嘛？”
“把身体给我。”
“喂，你……”
“把身体给我。”
“行！你到时候别哭着求我来救命！”姽婳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宁琴是主魂，虽然很弱，但在对身体的争夺上，刚“出生”不久的姽婳还是逊色一筹。
宁琴接管身体，锁链消失。
中年人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那个女生已经等你很久了，”宁琴说，“你一直看不见她吗？”
夏季的白色校服荡起涟漪，窗前，阳光映射的笑容曾是最美的记忆。
“爸爸……”
“爸爸，我在这里啊……”
“爸爸，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好吗？”
中年人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他喃喃：“来吧，我们走吧……”
女生出现在他身旁，将他扶起来。
“谢谢……”女生与中年人牵着手，一同走上一条宁琴无法看见的路，缓缓消失。
宁琴从床上坐起来。
医务室吴老师正在甩温度计：“嗯，烧已经退下去了，恢复得还算快。”
宁琴抬头望望：“老师，我怎么了？”
“你昨晚上在教室晕倒了，一个男生把你送过来的。”吴老师端来一杯热茶，“学习也别太拼命了，这是安神茶，安神定魂的。”
茶水入口涩苦，宁琴问，“有个叫安菲女生没有一起过来吗？”
吴老师摇摇头。
宁琴放下杯子，仰躺在床上，手盖住了眼睛。
还是没有，救出来吗？
其实关系说不上多好，只是，安菲自己比较自来熟而已，可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呢？
宁琴晚上睡觉前留下一张纸条：“‘系’如果全部断裂会如何。”
隔天，纸条上多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字：消失。
“那个女生还活着？”许砚问。
“有人让她去死了吗？”姽婳没好气的回答。
“那她人呢？”
“被规则修订到正常的地方去了。”
“规则？”
“规则就是把‘不合理的’修订为‘合理’的力量。”姽婳没耐性地挥挥手，“说了你也不懂。”
“那个，你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好像很难过。”许砚指出。
姽婳以一脸“你吃饱了撑着”的表情瞪过去，哼，关键时候跟我抢身体，她活该！
“我叫安菲，新转过来的学生，最近因为不小心砸到头忘记了很多事，”讲台上自我介绍的女生性子活泼，“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哦~”
“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有缘，我看班上好多同学都好面善诶！”安菲双手放在嘴边作扩音状，“急缺死党，请各位同学速来应征哦~！”
看着班主任一头黑线地把安菲请下去，宁琴微微抿了抿嘴唇，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小剧场：
宁琴非常勉强地：“楚流萤同学，打扰一下，你记得安菲是谁吗？”
洋娃娃迷迷糊糊地从课桌上抬起脸，十分可爱地一歪头，兄长大人新给梳得的小辫子一摇一晃：“谁？”
“安菲。”宁琴重复。
“安菲是谁？”洋娃娃迷茫地看着她。
宁琴盯了洋娃娃一会儿，忽然面无表情：“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洋娃娃诚实地摇了摇头。
宁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