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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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年幼的莫织怯生生地扯着妈妈衣角。
“小织别闹，妈妈这儿正忙着呢。”妈妈手忙脚乱地准备晚饭。
“对面住的哥哥，请我到他家里去玩儿。”莫织慢吞吞地说，她吐字不是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拉长了声调，奶声奶气的。
“那就去吧，别给人家添麻烦。”妈妈这头忙的要死，巴不得这小祖宗转移阵地。
“那我就去了~”莫织声音一亮，急急往外跑。
“对了，哪个哥哥？”妈妈回神，问，“怎么没听说附近人家有小孩啊？”
“就是，住对门的那个，叫鸦的哥哥。”莫织回答，她正在系鞋带，可是人小手笨，总要系上半天，“那个哥哥，总是晚上才出门，白天你见不着人。有时候你接我放学，他还蹲在家门口和我们打招呼，不过妈妈，你总是不理他。”
妈妈手里的勺子，“噔！”一下掉进锅里，她回身冲到门口，抓住女儿，“小织，对门，对门是树林子……”
手臂被妈妈抓痛了，莫织发现妈妈似乎在发抖，困惑：“可是树林子间有一座白色的屋子，很漂亮，那个哥哥说，那就是他家。”
莫妈妈清楚，对面那林子里绝没有什么屋子，她搂着女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小织，好好在家呆着，哪儿也别去。”
莫织茫然地看着妈妈。
妈妈搂住女儿，声音紧绷：“小织听话，哪里也别去，就在家里呆着，去了妈妈就找不到小织了。”
莫织点点头：“好。”我给鸦说一声就是了。
“鸦，妈妈不想我去你家。”莫织的小床靠着窗，睡觉前她对着窗外说。
“哼。”窗外传来不满的哼声。
“鸦，你家什么样？为什么那么想我到你家去？”莫织问。
“我家，黑黢黢的没啥好看的，”窗外的声音一沉，“就是在那儿吃掉你会很方便。”
“我好吃吗？”莫织好奇。
“味道肯定不错，”鸦想了想，犹豫，“不过我还没吃过，也不能这么绝对，再说，你还是幼雏，也许长大一点，灵力更足，味道更好也说不定。”
“喔。”莫织拉长了音，其实没听大懂。
“你不怕被我吃掉吗？”鸦吓唬人失败，郁闷。
“吃掉？”莫织靠在枕头上，“会痛吗？”
“大概会小小的痛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感觉了。”鸦无聊地回答。
“小小的痛一下啊，”莫织想，“好像没什么关系诶，鸦，你要记得轻一点啊。”
鸦：“……”
莫织趴在窗台上，妈妈不让她出门：“鸦，妈妈不在家，你进来玩儿吧。”
鸦坐在庭前的树桠间：“你家请了门神庇佑，我进不去。我说小家伙，你有点身为食物的自觉好吗？别有事没事就在饿着肚子的我面前晃悠，真吃了你哟！”
莫织一点儿也不怕：“鸦不是还要等到我拥有更多灵力的时候再吃吗？”
“哼，”鸦跳下树，伸出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玩儿，去不？”
“妈妈不让出门。”莫织说。
“用不着出门，”鸦不满，“就问你去不去？”
“去。”莫织答得很快。
“好漂亮！鸦，你看，”莫织躺在金色的草地上，兴奋，“天上有金鱼，还有荷叶！”
“还有更漂亮的。”鸦牵着莫织来到一片花海前，粉的、蓝的、黄的、紫的，各色鲜花争奇斗艳。
“我想去那边。”莫织望向有小湖的那边，刚刚她看见一只比桌子还要大的蜻蜓飞过去了。。
“如果你有一只母鸡，你很想把她炖了，又发现这只鸡特别能下蛋，你说是把这只鸡炖了，吃一次好，还是长久地吃鸡蛋好？”鸦问。
“我不喜欢吃鸡蛋。”莫织说，好像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想了一下，抬起头，望鸦，“我是那只鸡？”
鸦不答，一只手撑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词，花海自动分出一条小径，小径尽头立着一块碑，上面用莫织看不懂的古体字写着“约”。
龙飞凤舞的很好看。
“过来，和我定契约。”鸦说，它咬破手指头，用血在碑上划下一笔，“吾之名，鸦。与汝约，从君左右，万鬼莫侵，与汝为誓。”
“鸦？”莫织看见血渗进石碑，又闪着银光浮出一行石刻的字迹。
“跟着我念，”鸦抓着莫织的手指，用一片薄薄的草划拉一下，割了个口子，“吾之名，莫织。与汝约，倚君之力，以身饲魔，至死方休，与汝为契。”
莫织学着鸦把手指按上石碑，灼热的刺痛感令她迟疑，“吾之名，莫织，与……”
天色咋变，滚滚乌云集聚，鸦挡在莫织身后，紧盯着乌云催促：“动作快点。”
话音才落，一阵狂风卷来，吹得莫织睁不开眼，鸦按住莫织的肩，以防她被卷走。
狂风过后，一只花背的巨型蜘蛛从天而降，落在距离石碑几步之遥的地方，挥舞着毛茸茸的前脚探过来！
“道行不低啊。”鸦低声笑。
莫织被吓住。
黑色的羽毛从鸦肩上冒出来，鸦神色轻松：“‘与汝约，倚君之力，以身饲魔，至死方休，与汝为契。’别忘词儿了。”
鸦飞出去，与蜘蛛缠斗起来。
莫织想要继续，可喉咙似乎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大口大口呼气，极力尖叫，声音却沉沉地卡在嗓子里。
她偏过头，鸦与蜘蛛斗得正酣，注意不到这边的异状。
莫织急得快哭了，喉咙里却又是一紧，不属于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与汝约，倚神之力，以身噬魔，以此为契！”
血渗进石碑，正在与蜘蛛打斗的鸦忽然厉声惨叫，化成一股烟，飘进莫织体内。
“鸦！”莫织惊叫。
睁眼，醒了。
爸爸妈妈守在床沿，一身道袍的陌生人一只手抵在她的喉咙上，另一只手抓着她的右手，右手脉搏处有一只指甲盖大的花背蜘蛛。
“别进入阴气重的地方，也别再进入签订契约的‘界’。”穿着道袍的陌生人警告。
莫织没有听他的话，她只知道。
鸦，消失了。
她只知道，那个一直口口声声说要吃掉她的鸦，被吃掉了，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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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吃我了。鸦。”莫织看着从庙中走出来的少年说，“抱歉，那时候，我不是故意的。”
鸦看着莫织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笑：“这个，是遗言？”
莫织点头。
“虽然看上去长大了不少，但性格还是一样的奇怪啊。”鸦一脚将炸毛的猫鬼踢到一边，伸手捏住莫织的脖子，“既然你这么乖，那就，如你所愿吧。”
寝室里安安静静的，鸦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支着头望着窗外。
没有一只鬼敢在他面前刷存在感，能撤的都撤了，剩下一只原住民小透明学姐丁，哆哆嗦嗦地躲进了天花板。
真是安静。
鸦抬抬手指，窗子大开。
黑色的尾巴一晃。
不速之客到了。
猫鬼闪电般“溜”进来，动作之快，像是生怕窗子忽然关上夹住它尾巴似的。
“那个女孩被你消化掉了？”猫鬼跳上桌子。
“不管你的事吧，”鸦冷笑，“我忘倒了，你带她进入‘界’，是想定下契约吧，你还没有放弃？”
“合适的契约者也不容易遇上喵~”猫鬼，“就这么被你吞掉，太暴殄天物了。何况，”猫眼儿一眯，“那个女孩的灵力很庞大，想要完整地消化可不容易。”
“不劳费心，”鸦神色淡淡地道，“我一直在她体内沉睡，只不过没机会化形控制主权而已。”他拎起猫鬼后领把他扔出去。
“还没有结束喵~！”猫鬼的声音遥遥传来，不知是威胁还是提醒。
安静，自由。
虽然有种不知何处而来的空虚，但，还是，很舒服。
好像终于获得了解脱。
莫织睁开眼睛，她泡在无边无际的湛蓝的水里，张开嘴，一串串泡泡冒出来。
被鸦，吃掉了？
一点也不痛啊。
鸦……其实是很温柔的呐。
湛蓝的水充满世界，单调的色彩中，只有莫织一个人。
莫织喜欢这样的宁静。
真好，没有对不起鸦。
毕竟那个时候，鸦，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过于强大的灵力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对于那些还分不清“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孩子来说。
毫无自保能力，会招来“秽”，不过最糟糕的还是来自于同类的敌意。
与别人差异大到让人惧怕的人，会被称为“怪物”。
【原来我看见的，和大家看见的不一样……】
【原来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时，不能说出来……】
当莫织终于懂得这个道理时，已被排斥于正常人的圈子之外。
在她寂寞得快要溺死的时候，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鸦。
鸦是很温柔的人呐。
假装不小心地遇上，假装不耐烦地搭话，假装很凶地威胁要吃掉她。
假装……
真是，一点演技都没有呐。
然而，最后，浮木，被她自己吃掉。
最后，沉入海底几乎溺死的人类进化成了人鱼。
由窒息到难受，由难受到适应，由适应成习惯，最后，理所当然。
人鱼不再适应吵闹喧嚣的陆地，因为没有海岸，便将自己永远驱逐出境。
脑子里太多的胡思乱想是会累的，莫织闭上眼睛，睡。
“嘘。”鸦把食指放在唇间，示意窗外，停在枝头放肆高歌的鸟安静，“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