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人萝姬 书心难懂】 人间固好, ...
-
梨园中的小猫落水了。它爬在树上调戏在梨花中翩翩起舞的粉蝶,因为得意忘形,又太高估自己的实力,踩空了脚,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把自己从半空中扔了出去,华丽地摔进了池塘,一时水花四溅。猫是会水的,可猫也怕水。这只笨猫战战兢兢地从池塘中游上来,游上来就开始浑身发抖,直接瘫在草丛里了。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离伊仍没有看到它的身影,急急地四处寻找。她顿时想起莫不是小猫又去隔壁书生家捣乱了,难不成还在那边蹭吃蹭喝?离伊觉得很不妙。
于是她搭了梯子隔着围墙叫对面的柳凡,这是她第一次叫别人的名字,感觉很奇妙,便不由得多叫了几次。
柳凡还在厨房做扬州炒饭,拿着锅铲就出来了。一个平日斯斯文文的秀气书生,穿着淡青色的长袍,手边翻转的是白色的里衬,拿着锅铲异常搞笑。若是在往常,离伊肯定大声笑出声来,现在的她可没那个心情。“你看见我家的猫了吗?”
书生疑惑,“没有啊。”
“真的没有?”
“真没有。”
离伊不信,后来看书生到屋里仔仔细细地找了,认真的说没有看到,才信了是真的没有。她有些慌了,小猫若是到外面去了,跑远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或是被猫贩子给拐走了怎么办,要是出去捣乱给人抓住被打了被饿了怎么办?还有更恐怖的,她想都不敢想。
柳凡看她慌得不行,“你仔细找过你家里了吗?”
“我找了,它不在,它若是在的话吃饭时间早就跳桌子上来了。”
柳凡到离伊这边来,带着离伊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看一遍。最后在梨园中的某棵梨树下的草丛里找到了缩成一团的某只笨猫。它窝在草丛里,全身瑟瑟发抖,闭着眼睛,离伊来了它也没察觉。离伊伸手去摸它的头,毛发是湿的。大概想明白了,她真想狠狠地给这只笨猫脑门一个爆栗。可她只拿了干毛巾将它包住抱回屋了。又取了冬天用的炉子出来,让小猫烤烤。慵懒的猫倚在暖炉旁,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小憩声。
柳凡看着离伊的这一系列举动,心里很羡慕那只猫。
临走时离伊对他说,“谢谢你。”书生傻傻的挠了挠头,笑了笑。
这之后小猫便常常去柳凡那里蹭东西吃,有时候还叼一点香肠回去。它时常会叼一块肉回家去找离伊,小又圆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的看着它的主人。当然这样做不但没有讨好到主人,反而被揪着耳朵挨了一顿臭骂。尽管离伊常常训斥它不要乱跑,可它像是愈发地变本加厉了。
书生起得很早,他在卖货郎那里买了两个馒头,两个蒸饺,还去王婶的包子铺打了两碗豆浆,王婶笑眯眯地对他说,“小凡,起这么早啊,买这么多,是要送去给哪家的姑娘一起吃啊。”
书生脸颊的红霞一下烧到脖颈,支吾着说,“不……不是……”便立刻跑开了,后面回荡着王婶爽朗的笑。这小子……
书生和离伊一起在梨园中啃着馒头,吃着蒸饺,喝着豆浆,旁边的小墨也在小口小口喝着豆浆,还不时磨蹭一下离伊的腿,似在讨好似在撒娇。离伊喝了一口豆浆,不怀好意地揶揄,“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书生被呛了一下,脸上刚退的红霞又飞上来,趁咳嗽偷偷用袖子挡住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离伊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梨园迎来了迟到几百的年的真正的春天。以前也没发现这小小的院子里的簇簇白花这么好看。外面春日正好,雪白的梨花在阳光下反出星星点点的光,一晃眼,误以为是满树的银光,抑或是泪光。
“离殿试还有多久?”离伊毫无预兆的问。
“约摸一月。”
一月……一月啊……
刚下过雨的天很透澈,苍穹一望无际,白云朵朵蓝天万里。燕子来了吧……
房顶上一位红衣女子的衣角在飘扬,在这稍显破败的小院,好不显眼。她的眼一直盯着那院盛放的梨花,怔怔的出神。脸上有浅浅的疤痕遍布,被细心的铺了层脂粉,不仔细看是断然看不出来的。抬眼见离伊站在她旁边,便弯起眼睛妩媚的笑起来,风情万种,一点不像当年萝姬。
“过得还好吗?”
“好。”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出去?”
“你不是知道么。”
“那老头规定的只是不能出这座城,你不用这么虐待自己吧。”
离伊眺目看向远方,这座古城和开始她刚来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出了这个门又怎样,反正也要进来的,自我麻痹而已,不过是虚妄。”
那人却像是看不出边上人的冷淡,又弯起眼睛笑,“我听说经常有书生往这院里跑。”
“是他自己要来。”
“那书生倒是呆傻得可爱,这院里没有万卷书也没有黄金屋,天天往这边跑,也不嫌麻烦,哎你说……”
剩下的话被离伊截了去,“你想说什么?”
萝姬这回不笑了,“你不想出去么?或许他可以救你出去。”用下巴扬了扬在别园中修剪花草的书生,又说,“听说早二十多年前天帝便下凡了,度尘劫。”最后三个字红唇微启,恍若是在说世间最美丽的情话。
离伊没说话,飞身下了房顶。
萝姬的笑飘摇在房顶的风中,意味深长的往别院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容拉的更开。这样的离伊啊,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当年眼睛亮晶晶的一无所知蹦蹦跳跳像小松鼠一样的小女孩。唯一的共同点,只是仍旧不懂爱。也罢,不懂才好,这东西本来就是束缚。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叹一句岁月不饶人。
早春,天气正好,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留下稀疏的碎影,有鸟,有风,有百花齐放。今儿个又正值赶集,城中镇上的人或挑着扁担,或背着背篓,或牵着扎两个团子的小孩,一起上街去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小巷深处的姑娘都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成群结伴的出来了,一派春日大好新气象。
书生晨读过后,就往隔壁小姐家敲门去了。门闩抽出,门缝慢慢拉大,阳光一瞬照在低头开门的离伊脸上,脸庞周围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柳凡有一刹那的恍惚,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离伊刚才那一瞬便像是在哭。这一刹那的恍惚马上就被离伊透着笑的声音吹走了,“早上好啊……”
“早上好,”柳凡捏了捏腰间的玉佩,“今天天气不错。”
“……”
柳凡问,“要出去走走么?”
这厢正想拒绝,便听得那人说,“初来乍到,不曾出去游玩过,姑娘就当是本土的向导。”一席话说得有条有理,不疾不徐。离伊想说的拒绝生生哽在脖子里,得了,这一次被这个傻子书生倒摆一道。
虽然常常坐在屋顶看外面,不过身临其境又是一回事。几百年前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心性尚未静下来,常常在外面晃悠,京城烟华,繁华不可妙言,晃悠得离伊常常不想回家。直到改朝换代,时间久了,一朝一代,看惯兴衰荣辱,人间疾苦,有人笑有人哭。都和她无关不是么。
也曾经主动和旁人搭话,邻居家的小孙子叫小豆子,小巷里住的教书先生,买豆腐的大婶。而他们现在,都已化作黄土白骨了吧。这样见证一个人的一生,看着他生,体验过他生命中的喜怒哀乐,成为过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至今仍记得那一年的小豆子被先生打了,眼泪汪汪地跑到她这里来在她身上揩鼻涕,小豆子长大了成亲那一年,她变化成老人模样在喜堂之上看着他和新娘拜天地,而后又看着他死,看着他的后代子孙趴在他的坟墓旁边哭。这样的事情,离伊招架不住。他们的时间不同,他们有各自的时间,对于人类来说来回一辈子的永远,在她这里,可有可无罢了。
从此便不想再与人类交道,人间固好,纵有八苦,何况生死轮回。
记忆穿插太混乱,最后只剩下面前书生和煦温暖的笑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与这傻子书生熟络起来了呢。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就算重复当年一样的结局也无所谓了,大不了,不过是重复前几百年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