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娘》紫玉蝶馨

1、第 1 章

　　舞娘

　　公元９３７年，一个男婴降生在南唐皇宫，据称其单目重瞳。唐王大喜，赐名“煜”后即位。于公元９６３年降宋，封“违命侯”，史称“南唐后主”。

　　当我站在这个人面前看他第一眼时，我就明白：我余生所有的记忆都将与他有关。他眉心微拧，似在挑剔什么。可我知道，正如所有的人都知道的那样，他什么也挑不得。“李兄，这十二个舞娘以后就是你的了！”首席上，哪个叫赵匡义的老年男子道。“多谢皇上”他站起，欠了欠身，算做敬谢语气却是平静到不能再平静。赵匡义眼角的笑容冷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来来来，给侯爷跳个舞，就那个什么树什么花来着的，你们侯爷最喜欢了。哈哈哈哈......”赵匡义的笑声在大殿里孤兀地回荡。他并不回答，只是斜眼眯着我们，见我也正看着他，不禁莞尔．
　　赵匡义终于走了．那压抑阴霾的气氛似乎也散去了些许．他命人撤下残局，又叫人带我们下去安顿，我还不想离开，就坐在他刚才的位子上，可上面丝毫没有他的温度．我一袭月白色长袍，显得凝重而不失温雅．夕阳柔柔的笼着他，寂寞的美丽．他看着舞娘们顺从的离开，回身，注意到我．＂你怎么不去？＂他问＂不怕我罚你吗？＂我笑笑＂在这里，你也是个犯了错的人啊！＂他楞了一下，神情没落：＂是因为我而亡国吗？＂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因为你错误地出现在这个年代．＂他苦笑．＂你叫什么名字？＂＂紫馨，紫色的紫，馨香的馨．＂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李煜．＂他的笑容再次绽放，：“原来，还有人知道我不叫侯爷呀。”他把玩着手里的玉杯，眼中满是无法掩盖的落寞：“馨儿，你大概是上天派来的吧》”我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下他的右眼，那只眼睛里，我看见了两个自己。
　　自此，我成了他的贴身丫头，而不再是个舞娘。可私下里，我们以兄妹相称。他手里，总是把玩这那只玉杯。小小的物件，在他手里却似有了生命，流光溢彩。他爱静坐，那扇西向的窗是他特意命人开的。他说他喜欢那种被夕阳的余辉笼罩的感觉。他给我讲他的父王他的母后他的兄弟姐妹他的花园还有花鸟鱼虫；却从不讲他的皇宫他的婚姻他的文武百官他的人民以及江山社稷。我告诉他，我父亲曾做过官但因得罪权贵而被赵匡义处以极刑，我母亲因而殉情，哥哥们被流放，而我因年龄小且又是个女孩而被收为官婢，做了舞娘。他静静的听我说完，沉默良久，末了，他说“我曾以为他是个好皇帝的。”我轻笑：“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做到完美，不管怎么说，赵匡义做的已经很不错了。”那个灰暗的傍晚，雨打梧桐，点滴霖霪。
　　他也爱抚琴，白衣的他总有一袭哀伤萦绕身旁。一天，我发端了他的琴声“你教我抚琴吧。”他看着我，淡淡的笑了。我看见他右眼中那个深藏的瞳人里有个小小的女孩子，紫衣如雾。“好。”

　　宫商角觜羽，那些听他弹得那么流畅的小字符到了我这里就再也连不起来了，我有些沮丧．他看着我，微笑．笑容里的寂寞下还有一些宠溺．：馨儿，跳段舞吧．＂他说．我点头站起．＂你最喜欢哪首？＂＂春江花月夜．＂他轻抚琴弦，我起舞．＂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工潮生．．．．．．＂夜风吹过层层梧桐树叶，飘入窗内，与我的长袖共舞；烛火忽名忽灭，和着他抑扬的音律，时起时伏．“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回｀｀｀｀｀｀”“家”字还未唱出，弦断灯灭。“怎么了？”我焦急地问，他却没有回应。我跌坐在地上，风将我身上的暖意一点点吹去。“哥｀｀｀｀｀｀哥｀｀｀｀｀｀”我一声声叫着他，仍旧没有回答。泪水淌了下来，原来，在我以为我可以逃开的时候，却发现，我已无路可逃。往事一点点浮上心头。我抱着膝盖，抽泣着，一如父母死去的那个夜晚，孤独而无助。一会儿，一件宽大的衣服披在我身上，我抬起头，他拿着一盏灯，坐在我身边。“馨儿，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他拭去我脸上的泪，问道。“我回离开这里。”很多事，我早就明白了。“那么，如果你能活下来呢？”他问，“你会记得我吗？”“不！”我坚决地回答。眼泪，再次流下。他一愣，但很快就笑了。“为什么？”“因为，你把我一个人扔下了。”我无法忘记父母双双自尽时绝望的深情，我以无力再次承受。“可如果我是不得已呢？”我无语，只是将自己抱得更紧。他将我拥入怀中“有些事，我们必须面对。”我感到脖子里有一丝微凉。我抬头，他右眼中沉黑的瞳仁后似有暗潮汹涌。
　　第二晚，月亮出奇的好，他一个人去了小楼。那晚，大殿的灯亮了一夜，我屋里的灯，也亮了一夜。
　　三年了，赵匡义总会时不时来这里看一看。他一如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冷淡而骄傲地对待赵匡义。任何人都看得出赵匡义不满的积蓄。没有人劝他。别人不劝，是因为惧怕赵匡义；我不劝，是因为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有自己的坚持。更何况，我们都很清楚，无论谁作皇帝，都不可能允许一个有着他这样身份的人长久的活在这个世上。
　　一日，他忽然给了我一张曲谱：“馨儿，去把这个给乐工，让舞娘排段舞，七夕那晚，我要看。”我接过曲谱，扫了一眼，“你终于还是记得你的国家的。”他苦笑，“那是责任，也是牢笼，却不得不去面对。家国天下，我都负担不起啊。”我默然，退下。
　　三日后，七夕。在那个我与他处次见面的大殿，他独酌，我把盏。底下歌暖舞凉。“那支舞，真的要看吗？”我问。“是。”他玩着手里的玉杯，声音坚定的容不下一丝怀疑。“请稍候。”我退下，化妆，换衣。这支舞，我要亲自跳给他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左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舞毕，我仍为他把盏。“舞很好。”他说“十五年了，也差不多该来了。”
　　“圣旨到！”一个公鸭般的嗓音打破了大殿里奇怪的宁静。所有人依然沉默着。他站起，走下座位，那个红衣公公走上前来，他欠一欠身，示意公公宣旨。公公摇摇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违命侯李煜意欲谋反，念其行尚未成，特赐鸩酒自行了断。钦此！”他笑笑，收下那卷黄帛。另一公公将酒端上，他拿起，把玩着杯子，观色，闻味，“这应该是十五年的女儿红吧，再酿，就过了。”
　　我抢上一步拉住他月白色的锦袍。“跟我走，我可以让你不死，我们去一个属于未来的世界。”他看着我，笑了。“那怎么可能呢？”我按下随身携带的控制器。窗口那边，空气开始凝聚，渐渐的，那里出现了时空的入口。大殿上的人惊叫着后退，胆小的甚至软在了地上。他略略有些吃惊，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来自２０８９，可以带你去千年之后。”我说。他笑了，“在那里，我会是什么身份？亡国之君，还是落魄词人？”我无语。他饮下了杯中鸩酒，看着我。“馨儿，你在你的世界，会想我吗？”“会！”他莞尔，把不曾离身的玉杯递给我，我头一次看清杯底，一美人正在起舞。“馨儿，上天派你来，真好。”他喃喃地说。我再次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右眼，那里面的两个我，渐渐模糊。我转身走向隧道，再也没有回头。

　　“公元９７８年，李煜作《虞美人》词。于七夕之夜命歌伎演唱此曲。宋太宗知道后，赐毒酒鸩杀李煜。李煜终年４１岁。”
　　我看着史书上的记载，把玩着手里的玉杯，忽然就有了起舞的冲动。他不知道，那年我父亲发明时空隧道后，被迫自杀，我母亲随之殉情。亲眼目睹的我倍受打击，为了逃避，我利用时空隧道回到过去，不想，竟会遇见他。也许，他说的对，有些事，必须去面对。
　　玉杯在夕阳中似有了生命，流光溢彩，我眼中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