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印：海息旧书》上官宝琪

2、序章2飞沙似雪

　　海息国纪年正隆十年四月，苍雪王城阿古沙克。
　　战火，厮杀，死亡，哭叫。如今兵临城下，城内一片慌乱，甚至连王宫都混乱不堪。
　　游廊上的人来来往往，妃嫔、奴仆、大臣，奔走逃荒。到处散落着丝绸银器以及被打碎的陶瓷器皿，俨然一副亡国之象。
　　位于王宫内城堡顶层的议事厅如今也空空荡荡，曾经这里是整个王国最奢华的地方。如果点燃这里所有的灯，那么它便是黑夜中的太阳。而现在点灯的侍女早已不在，只剩它的主人——苍雪国王司徒谅，在沉重的黑暗中独自唏嘘。
　　他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亡国这样的事为什么会摊在自己身上？他不敢保证自己是圣君，但从十年前他还未登基的时候起，他就知道什么是勤政爱民。也许他没做过什么伟大创举，但他也是稳扎稳打的，王国的经济在他手里得到不小发展，他也得到了国民的爱戴。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他的仁慈和那位太后的狠毒比起来真的太过愚蠢…
　　不过幸好，他知道追悔已经无济于事。现在的他只担心着一件事，等到待会儿把这件事稳妥地办完，自己就安心去前线亲自带兵，他不能让自己的士兵白白流血死亡。在最后的时刻，就算装也要作出圣君的模样。
　　“陛下，岳科将军已经准备好一切，现在诸位都在王宫后门等着陛下前往。”侍卫不知何时进门，向司徒谅禀告道。
　　此时已是半夜，正是世界最黑暗的时候。距阿古沙克不远的大漠扬起了风沙，黄沙顺风飘进王城内，像是给城蒙上了一层黄色的雾。
　　侍卫带着司徒谅来到王宫后门，只见门前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下站了四个人。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两个女子，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看到从黄雾后面走来的人影，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司徒谅。
　　“父王。”那孩子叫道。
　　司徒谅感到他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也未说片语，只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然后便向着马车走去。
　　“陛下，长公主、镇国公主以及太子殿下的东西全部收拾妥当了。马车夫也安排了合适的人选，现在随时可以启程了。”
　　说话的正是苍雪大将岳科，乃是司徒谅的亲信。
　　说话间，那两个年轻女子都转过身来。穿蓝色斗篷的是司徒谅的大妹妹，长公主司徒碧樱，穿黑色斗篷的是司徒谅的二妹司徒锦画公主。
　　这两人都是身材窈窕，明眸皓齿的绝顶美人。司徒锦画比碧樱矮一点，她精致的脸隐藏在黑色风帽下，像一个来自西域的巫女。
　　碧樱没有戴风帽，她柔软的发丝散在空中，像是一面展开的临别的旗帜。
　　“我们走后你一定要多保重。”碧樱的眼睛向下看着，不敢直视司徒谅。
　　“你带锦画和星刻安全逃出沙漠比什么都重要。”司徒谅像往常那样不冷不热地说着，然后他看向怀里的太子星刻,“你要好好跟着两位姑姑，等你们到了海息国，父王就去跟你们会合，明白么星刻？你是我最看重的儿子，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太子星刻一动不动地趴在司徒谅的怀里，此时风声飒飒。
　　突然，他猛地挣开了父王的怀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到了马车上，再也没有下来过。
　　司徒谅高大的身躯在黄色的夜雾中猛然一抖，他盯着紧闭的车门，心中像碎开了一道裂缝，凛冽夜风卷席着黄沙呼呼地往里灌着。
　　那是他最爱的儿子啊。
　　“王兄…”
　　“你也上车去吧，我想跟锦画单独说几句话。”
　　碧樱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司徒谅打断。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只能乖乖听命，于是看了眼旁边一身黑色的锦画就上车去了。
　　兄妹两人隔着一层黄色的夜雾彼此凝视着。
　　司徒锦画的半张脸被黑色的阴翳掩盖着，看不出是悲是喜，司徒谅也没有多加追究，只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凝视着她并不清晰的脸庞。
　　“你也没有话要对我说呢。”沉默良久，司徒谅突然笑了起来。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我再多说也没有用。”她道。司徒锦画的声音像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清泉，冰冷却很清澈。
　　司徒谅笑道：“果然跟我没话讲呢。”
　　锦画垂下头，眼睛不知望向什么地方。
　　司徒谅继续说道：“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两年前你在卡里绿洲的那场风暴中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可是你从来不愿跟我讲。就算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是不愿告诉我吗？”
　　“我说过了，只是受了惊吓。”
　　“真的没有发生过别的事情？”
　　“没有。”司徒锦画回答地毫不犹豫。
　　司徒谅听后舒了一口气，笑道：“原来真是我多想……那好，没发生过别的事就好，很好。我一直担心你的改变是因为遭遇了很不一般的事情，然后在心里留下了什么阴影，既然没有这种事，那我也放心了。”
　　锦画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司徒谅。她看到不远处的哥哥，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闪闪发光，这束光似乎比宝石还要充满魅力。此时的她并不明白这闪闪发光的宝藏到底是什么，直到后来，她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眼中也有这样的闪光了，那时她才知道此时司徒谅的瞳孔深处到埋藏着什么宝藏。
　　现在，她隐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手突然紧紧一握，三步并两步地快速走到司徒谅的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两年来，她第一次跟他这样亲近。
　　夜色中看来锦画的双手纤长白皙，右手食指指甲上的三颗钻石闪闪发光。
　　“一定要保重…”她贴在他耳边说道。
　　之后，黑色的斗篷伴随着她的奔跑在风中扬起。
　　“锦画，帮我照顾好星刻和你的姐姐！等你们安排妥当，我一定会去海息跟你们会合！”
　　马车向着黄雾彼方的无尽黑暗驶去，而那被战火硝烟包围的家园，则永远停留在了身后。
　　渐行渐远。
　　“陛下真的相信锦画公主说的话？”
　　“为什么不信？”
　　“到底不是一样的性格。”
　　“不，我相信她是真的长大了，她毕竟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