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节 帝落朝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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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
已是午时，鹿台上墨云低垂，竟像是暮色之际。
帝辛负手立在楼台之上，面容冷峻。宫中老奴闻缺战战兢兢来报：“大王，大王。”帝辛闻言，半点没有挪动身躯，依旧威严道：“何事？”
闻缺佝偻着身子，嗓音中带了不尽的苍凉：“大王，朝歌，朝歌恐是不保了。”话音刚落，历经三朝的老奴潸然泪下。
闻缺的哀声刹那便掩盖在了大风扬起的旌旗声中。
牧野之战，他便知道成汤气数已尽，没想到周王的军队不过几天就到了朝歌。
帝辛立在鹿台之上，见着脚下恢弘稳固的朝歌城，蓦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不是帝辛，还只是子辛。
他在宫中捉弄着小宫人，一不小心撞到了来见他父王的人。那个人得了帝乙的赏赐，赏了一柄九寸的青霜剑。他一不小心撞到了剑柄处，额头上立时便红肿起来。
那个人没有穿官府，只是一身的水碧素衫，上面只是简单的纹着些样式，一点也不华丽。见他撞上，忙蹲下身，柔声道：“小子辛，有没有撞疼，快让叔父看看！”
那时他还小，却看着眼前这个人忘记了痛。
丰神俊朗，眉清目秀，面慈目温。
这个人，是他的叔父，子干。
他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子干伸出手敷在他额上，溺爱问他：“还疼吗？”
过了许久，小子辛才晃过神来，喃喃道：“不疼，不疼......”
子干清风一笑，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这才是我成汤的子嗣，能担苦、痛，才能守住基业。”
他其实并不懂这个长身玉立的叔父再说什么，但是他还是使劲地点点头。因为比干的那个笑，好似撞进了他幼小的窗，隐隐让他的心中洒下了很多的温暖。
他跑去问母后，母后笑着告诉他，那是他的子干叔父，是父王最看重的王弟，也是心怀经纬之才的肱骨之臣。
“我喜欢他！”五岁的小子辛大声嚷嚷道。
王后微微一愣，和身边的婢女笑出了声。婢女想了想，道：“子干王叔有雄才，既然二王子愿同王叔亲近，何不让王叔多多教习。以王叔的才略，王子日后定......”
王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将子辛抱起来，往嘴里塞了一块甜糕：“子辛很喜欢叔父？”
他嚼着甜糕，使劲地点头。
半响，王后的声音传来：“那以后就让子干叔父多教你好不好？”
“好！”他那时也未曾预料到，这声好，究竟为他带来些什么？是云天之巅不可一世的王位，还是暮然回首恍然大悟的痛彻心扉。
“大王，大王......”闻缺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帝辛回过神来。
老宫奴老泪纵横，抹了一把眼泪：“王后娘娘被...被武王抓......”
“闻缺，你可还记得孤王当年承帝位时，丞相亲自为我穿上的那件帝袍。”他木然打断了闻缺的话，嗓音平平问出这句话。
老宫奴愣了愣，方才想起他说的丞相，是前丞相子干。大王却从不称呼他为“子干”，也极少称王叔，多是称“比干”。
久之，不止朝歌上下，连各个诸侯国都称王叔子干为“比干”了。
老宫奴想起这些，细声说道：“当年大王愤恨比...丞相谏言，一怒之下撕了帝袍。”
帝辛的心咚地抽搐了一下，“撕了？”
闻缺两眼无光，叹了一口气：“老奴知道，总有一日大王会念及同襟之情，故而差人将那裂口缝上了。”
竟像是变戏法般的捧着一套帝袍。
帝辛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
两月以来，第一次笑容！
“闻缺，你走吧。”帝辛接过帝袍，不等闻缺动手，自己穿在了身上。
闻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叫着“大王大王”。
帝辛捋好衣衫，这位阴沉帝王的脸上竟然笑如春阳。
“走吧，闻缺，姬发和姜子牙都不会杀你，好好活着。”
历经三朝的老宫奴，离开了王宫，离开了朝歌，他又能去哪呢？
闻缺一直没有动静，良久，帝辛叹了口气，嗓音却变得愉悦起来：“天凉了，那你点个火吧。”
像是要验证他这句话一样，料峭春风带着冷意刮过来，两人都禁不住抖了抖。
闻缺点燃了鹿台之上一池的火，帝辛没了往日的威严，随意坐在阴冷的地面上，只是细细摩挲着帝袍上的龙纹，面色阴沉不定。
隐隐约约，有歌声飘过来。
帝辛往燃满焰火的池子里倒酒，火越烧越旺，歌声飘进冉起的火光中，连火势都弱了些。
是成汤亡国哀歌。
“问当年纶巾，归乡者几何？暮雪扬风，吾乡曾朝歌.....”
朝歌，朝歌。
老宫人立在边上，看着这个背负亡国骂名的帝王，许久之后，上前：“大王，还有一事，老奴已藏在心中多年。今日，恐不得不说。”
帝辛依旧没有看他一眼，老宫人等了半响，才听到他的回音：“何事？”
老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颤颤巍巍呈到帝辛面前，连嗓音也像是被哀歌浸染过，带了消逝之音：“当年老奴差人缝补这件帝袍时，意外地在锦袍中发现了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一直垂首的帝辛忽而两眼闪射青光，一把夺过老宫人手中所持之物。
片刻后，闻缺只是看到一向狠辣不择手段的帝辛，像是着了魔一样，对天狂笑。
整个乌压压的云层都好像受到了颤动，聚拢的乌云散开了一些。
闻缺没有看到那已经泛黄的金帛上写着，或是画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一直意外心狠手辣、残暴无情的纣王，在见到那样东西后，变成了最悲哀最可怜的人。
他看到帝辛脸上的表情，明明是在仰天大笑，但脸上却是悲怆。像这黑沉沉的天一样，悲怆地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老宫人闻缺没有完全听清帝辛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拉住帝辛。
他只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眨眼落进火池中。
年迈的他伸手挽留住的，只是自指尖流隙的风，和池中火辣辣的焰火。
帝辛自焚在鹿台。
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穿着当年登基帝位时那件华丽高贵的帝袍，在熊熊烈火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闻缺已经很老了，武王仁义，他没有死，活了下来。
但他脑子已开始迟暮，话语也已经说不连贯，连人都看不太清。
临终之时，他然想了起来，那日帝辛的那句话，他隐约听到了后两句。
“.....长生赋尽无君意...尽唱归魂怨终生....”
似乎还听到一个名字，但是他刻意不记得了。
比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节 帝落朝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