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竹绿君

1、第 1 章

　　这个房间，布色清淡，于极浅处却总有几样翠绿逼目的摆设。

　　青铜香炉嵌的是青金石，燃的是青木香。

　　这，便是我妹妹夏有竹的喜好。

　　病榻上的妹妹，苍白的病容里也带一丝青。

　　看上去是许多许多年前了吧，那个翠竹正盛的中午，曾被我威胁过只能有我一个小孩的母老虎脸上半是心虚半是贼笑地把襁褓里的有竹推到我面前。

　　我瘪瘪嘴，仔细检查了半天，说：“是个女孩，还不漂亮，好吧，就算了让让你。不过记得，以后你只能跟着我，不许被随便哪个男人拐跑了。”

　　她冲着我笑开来，一点也不好看。

　　却是我除小柏外，最喜欢的。

　　这便是我的妹妹。

　　我打小喜欢翠色，于极寡淡处透出鲜艳的妹妹。

　　我连嬉皮笑脸的小柏都正色说过“我娘和你后娘外，天下最好的女子”的妹妹。

　　有竹像她娘，一样平淡无奇的相貌，一样聪慧可爱的性子。

　　只是她的运气没有母老虎好。

　　母老虎遇上了我爹。

　　我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子，却没有人肯耐心地看看她的心。

　　我轻轻地抚过她的眉，怎的在梦中也是皱着的。

　　有竹蓦地睁开眼，青翠的竹叶一样干净。

　　看得我疼上心头。

　　“都是哥哥不好，都是哥哥不肯娶妻，才会连累你。”

　　“哥哥和景家柏公子，是谁也离不了谁的。若是你因为这世俗负了他，也就不是我的有风哥哥了。至于我，所做的事，也不过出自自己的心意。命是在自己手中的，于哥哥何尤。”

　　我想安慰她：“也许没有那么坏呢，那个傻子只是一时糊涂了，他，他定然是无意的。我，我也让小柏伤心过啊。”

　　有竹摇摇头：“哥哥那次，是为了让柏公子知道人世不易。可是就便是你要离开他，你也一遍遍地叮嘱，手把手地教他该怎么办，走时还留了指路的图纸，而且，而且你一直是远远地看着，直到他能自己站起来走下去，不是么？”

　　我的妹妹，和她娘一样聪慧。

　　“可是他，可是他……我一直觉得他是要离开的，怕的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地他就一声不吭地丢下我一个人，都不告诉我他走了，”有竹淡淡地说着，气息悬丝一般，轻到将无。

　　“他想的，我通通为他做到。他喜欢她，我也就帮他。六年了，六年换来一个‘滚’字。”有竹靠在我胸前，闭上眼，泪终于下来。

　　我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听到她呼吸再度均匀，掖上被子。

　　“你进来吧。”

　　门口的人走了进来。依旧白衣如雪，容颜冷漠。

　　我冷冷一笑：“哦？你就是这样来看你未拜堂的妻子的？穿素戴孝，尚早了些。”

　　来者神情不动，对着我微微作揖：“此番我来，便是要解除这婚约的。”

　　有竹眉心一紧，却不曾动。

　　“单君生，你说的什么话？”

　　“反正我本也只是要做入赘女婿的，以夏家的家世，少我一个不算什么。”

　　“你是嫌弃有竹配不起你吗？”

　　“我本也不愿说，既然有风兄开口，我也坦陈相对。娶妻贵贤淑，令妹这样的，实非佳偶。”

　　我哈哈笑起来：“单君生，你道你才高八斗胸有乾坤，你可曾仔细看过她一眼，想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妹妹夏有竹，夏府这边不说，外公是圣才书生颜尚书，亲娘是巾帼军师颜汐落，才智心胸怎么配不起你？”

　　他面色又青又红，似有不甘。

　　“你何曾读过有竹写的经国策、她作的咏絮词？什么娶妻贤淑，不过是你们这担伪君子的藉口。我妹妹哪里不如戚玉茹？不过是相貌没她倾国倾城，姿态不及她弱柳迎风。你知道围着戚小姐女儿家娇贵呵护备至，可知道我妹妹也是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你知道自己被拒出戚府酒馆买醉时心里端的是情伤，可知道我妹妹日复一日受着你所作所为时候的她的情伤？你和你的戚小姐花前月下秉烛欢谈在屋内安安暖暖风花雪月的时候，可想过我妹妹在那冷雨里淋的也是血肉之躯，想过她也会病会死……可想过，想过她也有一颗心？”

　　有竹的手，微微发抖，雪白的腕上，碧色镯子翠得刺目。

　　我转过身，对上单君生苍白的脸；“似你这等道貌岸然的狗杂碎，连给她提鞋都是不配。”

　　“哥哥，不必了。”有竹一把抓住我的手，稳健得唬人。

　　“到这份上，你还要护着他？”

　　我一回头，却被有竹吓到了。她已直端端坐了起来。

　　“不，我只是于他，再无所求了。既无所求，何来瓜葛。”她微一颔首，笑意不明，“那么单公子，我们山高水远，再不相见了。”

　　我的妹妹有竹，静静坐着，眼神清明得毫无温度，不辨喜怒，唯有唇角越来越明晰的笑弧，如竹林深处冰冷的月芒，刀一样锋利。

　　竟是美得惊心动魄。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2010年初写的旧文，大约因为最近学业上有些挫折，突然觉得放出来，莫名应和心中那种欲宣泄的感觉……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那时候就写的是一个残章……也没想着如何扩充故事……至今也没有想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时候想的是如果让里面那个男子“渣攻回头”喜欢上女子，如今如果要想，便是“换攻”治愈系，就算没有那么一个新的角色来温暖来拯救，决然一人大彻大悟，也未必不好。这大概，便是我四年人生观和自我期许变化的体现……
虽然大约，我总是希望能够每个人都幸福、温暖的。
想来治愈系的美好，不在于本人最后有没有那么一个心灵契合的归途，而是看着别人的得偿所愿，能有自己的救赎。我一直相信，作者读者，感于情的共鸣，或是代入感，或是同理心。前者的触动在于对己的剖白，在于自己被他人的理解，后者的触动在于对人的悲悯，在于自己对他人的理解。
看到一个工作了的作者，写的人物是高中时候出现在她脑海的。于我，这篇文……也许哪一天，它就有了未来，它就是一个新开始的楔子，不过也许，它终究就是如它现在所是的模样。有些东西，错过了契机，就再也无法回顾了，但是缘分，从来都是玄妙……就像人事，遇见、分离、再遇见、再分离，不变的，变化的，回头看，往后看……站在此点上，活此寸的光阴。
完成一件事，所有的时光经历，就像完成一篇文。
经历的人也想，有些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却还是完成了……有些，就坑在了时光里。
绵延或者戛然，人生的成全，本身就像故事的编织。
其实我不是很擅长写文的人……尤其不擅长写长篇。
思维总是太跳跃……也总是没有耐心、没有计划去做经纬铺陈。
所以才会有断章，似是凭空而来，却又自然而然……每一个此时的自我，皆由彼时的自我而生。
于是，最后，无厘头地来一句最近很喜欢的话，看上去和前面都没有关系……但是，我只是此场景下特别喜欢，特别想说：
毋能诛吾者，将使吾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