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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张大佛爷篇 ...

  •   【哪里由得你】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长沙很久没有下雨了。硕大的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响,让人心浮气躁,站在院子门边的一队军官人人撑着伞,挺胸抬头,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视线都往一个方向看。
      领头的正是王副官。
      月上中天,终于驶来一辆车。这年头能坐车的都不是一般人。
      王副官伸长了脖子看去,眼中露出期盼,等看清了车,视线一顿,一只手缓缓压在了腰间的枪上。他身后的人都注意到了,气氛霎时变得诡异严肃起来。
      车停了。
      车门“咔”一声打开,却久久无人下车。也没有人看得清车内坐着谁,更不知道这时候有人上门找佛爷又为了什么。这气氛极度紧张压抑,除了雨声就是一众卫兵在雨中的喘息声。
      直到王副官后背都湿透了,车内终于有人开口:“佛爷还没回来?”
      是个女人,王副官一听就认出了。叫“佛爷”的都是那些人,那些人里少有女人。
      王副官回:“没呢。”
      “去北平了?”
      王副官一怔,“霍小姐,如今改名叫做‘北京’了。佛爷这次是回了东北。”顿了一顿,补了一句,“五爷也去了。”
      车内的人又好一阵没说话,就在王副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道:“我找佛爷有事,也不进去了,就在外头等。”说完车门就关上,车开到大门的一边停下了。
      王副官头疼起来,身后一个人凑上来问:“王副官,霍七姑娘怎么来了?要不要……先知会佛爷一声?”
      王副官瞥他一眼,冷声道:“佛爷的事几时轮到你说话了?好好待着,少多事。”
      又站了一会儿,街道那头有几柱亮光,不大会儿就近了,王副官一看就认出来车是佛爷的,赶忙拿了一把伞迎上去。
      车一停,两个警卫员上前去开门,有人想帮王副官撑伞,他已经顾不上自己,只盼着车里的人能完好。
      车门一开,穿着绿色军装的张启山立即下了车,王副官立马撑伞为他挡雨,同时行军礼道:“佛爷回来了。”话音一落,王副官身后的众人一起道:“佛爷好。”
      张启山扫了一眼众人,微笑道:“这大冬天也就长沙还下雨,路上耽误了些时候,都这个点儿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吧。”说着反倒脱掉了一件军大衣。
      王副官踌躇片刻,对张启山低声道:“佛爷,事情……顺利吗?”
      张启山抖了抖脱下的军大衣上面的雨水,一笑,“不早了,你也回吧。”
      王副官又犹豫片刻,“佛爷,五爷他……”
      “五爷?长沙如今没有爷了。”张启山打断了王副官。
      王副官见他要进院子,忙上前道:“霍七姑娘来了,说是找您……”这句话委实说不出口,但真的说出来后却又觉得不过如此。
      张启山脚步一顿,视线终于落在院子旁的那辆车上。

      张启山打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佛爷辛苦,听说刚从东北回来?”霍仙姑穿着旗袍歪坐在座位上,一双腿又长又细,旗袍一侧露到了大腿根,大腿旁只放了一个小巧的包。
      张启山点了一下头,“好些年没回去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谁也不再开口。霍仙姑抱着双臂靠在座位上,一双丹凤眼就这么不悲不喜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张大佛爷。
      长沙老九门的佛爷。
      长沙老九门里人人敬重的佛爷。
      也是那些死掉的人至死想不明白、不敢相信、看不清楚的佛爷。
      好久,好久。
      张启山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霍仙姑为何是老九门中唯一的女人。在张启山的记忆中,不要说女人,很少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同时也坦然接受他的打量。
      这需要很强大的内心。
      “东北冷吗?”霍仙姑很自然问出口。
      张启山道:“冷。比长沙冷多了。”
      霍仙姑点点头,微微一笑。
      张启山依旧像刚才一样,就这样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解释。
      霍仙姑终究定力不够,一刻后又开口,“佛爷,你们男人的有些事,我们女人是真的弄不明白的。但你也知道,不明白的事情,我霍仙姑是一定要搞明白了才好。”
      “哦?何事?但说无妨。”
      霍仙姑笑了一下,抚了抚秀发,看着张启山,好一会儿后双目中露出怒气,开口时声音也不再轻松,反而低沉暗哑:“佛爷究竟想做什么?”
      张启山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么多人命,其中有不少都是您的人,也是九门的人,佛爷忘了吗?忘了这样快,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霍仙姑却不等张启山说话,又自言自语喃喃道:“老九门?哼哼,如今长沙哪里还有老九门。”
      长沙盗墓贼名单外泄,谁也没想到督办的人就是张启山张大佛爷。所有人都没有反抗,因为他是张大佛爷,是老九门的佛爷。谁也不想让佛爷脸上过不去。
      但是直到枪决,他们到死都不明白,张大佛爷为什么不救他们。
      霍仙姑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惨淡一笑,幽幽问:“就算我们这一行的命该如此,佛爷您得到您想要的了吗?”
      张启山用沉默回答。
      “死就死吧。”霍仙姑闭上眼。
      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执念于生死的人。或者说,她见得太多了,“人命轻贱”这样的话已成习惯。
      张启山却反倒放进了心里,那件事前张启山就想过老九门中的人不会轻易罢手,狗五是一个,霍仙姑也是。而他确信,这时候霍仙姑找上门绝不是单纯地为了一个解释。
      那些“人命”说着了不得,但在他们这些人眼里,人命本就没什么了不得。何况是别人的命。
      张启山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霍仙姑,道:“五爷不在东北。”
      “佛爷说这个做什么?”霍仙姑闭着眼问,问完却又自嘲一笑,“老九门没了,我霍家却还不至于沦落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佛爷,我说句不该说的,吴老狗可是搬空了家跟着您去的东北。”
      张启山回想起在松花江上和狗五爷的谈话……
      ——我记得你也收手了吧?
      ——我不是来东北做什么,我是在长沙待不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偏偏来东北?
      ——这不是您在东北吗?我得来找您问点事情。
      吴老狗携家带口大老远跑到东北,只为了“问点事情”,又或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张启山唯有置之一笑。
      霍仙姑见张启山不说话,又道:“罢了,各有各的门路,都这时候还有什么可惦记?只是……佛爷您难不成真要赶尽杀绝?”
      张启山将视线投到窗外,看不清什么,他却看得很认真,半晌才道:“他说他要去杭州了,但有的话一定要问清,否则去了也不安心,他不能对不起那些人。”
      闻言霍仙姑略有些惊讶,却笑了一下道:“像是那条死狗会说的话。”顿了一下,“佛爷答了吗?”
      张启山耳畔又响起吴老狗的声音……
      ——前几天怎么不问,现在才问?
      ——不是每个问题都那么容易问出口的。
      吴老狗的脸在他眼前闪过,张启山憋了一天的那口气这时候终于叹出来,人却反倒沉重了。他想了一会儿说:“我问他恨我吗,他说不是恨。老五……”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很是苦涩。
      ——去杭州吧,把这些都忘了。
      ——到底为什么?!你随便给个理由也行啊,一个借口就行了!
      吴老狗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张启山突然很想不再守着秘密,突然很想告诉霍仙姑、突然很想给狗五一个答案。因为他一想到那些死掉的盗墓贼,那些人都是跟着他们下斗,一起做事的人。这么多人命,张启山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对不是“死了就死了”这样一句话的。况且这件事只是长沙洗牌的开始,而他不但无力阻止,还必须亲手去做。
      侩子手的儿子犯了事,死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但吴老狗和霍仙姑一样,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哪怕事到如今,他们还是想听自己的一个解释。
      就像吴老狗所说——随便一个借口也行。
      可惜不行。
      张启山淡淡道:“你也去杭州吧,那儿气候不错。”
      霍仙姑脸上的神色一滞,她没想到,张大佛爷到此时还不肯说。不管是敷衍吴老狗还是敷衍她,他连托词、借口都不想找。
      张启山却没给她再问下去的机会,开了车门便下车去。他没有撑伞,淋着雨往院子走,门边的王副官等人忙要迎上来,张启山却抬手示意他们不许上前。
      霍仙姑也跟下了车,站在雨中。
      “佛爷。”
      张启山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我听说枪决的人里面有一个叫十三?”
      张启山脚步一顿,片刻后就走到王副官身边,吩咐道:“王副官送霍小姐回去,其他人散了吧。”
      雨越下越大,霍仙姑没有在雨中坚持,上了车就走。这个女人很多时候比他们都洒脱得多。
      等她走后,张启山从屋檐下慢慢走到院子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身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时而响起吴老狗的冰天雪地里的喊声“一个借口也行啊”;时而响起枪决那天十三的话“佛爷,下辈子我还跟着您”;时而响起事发前解九爷说“你不做,也有人做”;时而想起二月红常说的一句话。
      ——这世道,哪里由得你。
      “佛爷。”身后响起一个男声。
      张启山微微睁开眼,却没回头,“你收拾收拾也走吧。”
      “您过不去,我们这些人谁也过不去。”那人从暗处走出来,竟然是解九爷。
      “没什么过不去。”张启山道。
      解九爷心里明白几分,道:“佛爷您找我看那些信的时候应该就想到今日了。”顿了一下,“只不过想到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解九爷是除了佛爷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佛爷并不是信任他,只是这个人做事严谨且守口如瓶。张启山无数次再三考虑的事情,他三言两句就能点破张启山不愿面对的事实;张启山几度要说出口的秘密,他却装的好像根本没有听过。
      事实证明,解九爷没有辜负张启山。
      但好像这样反倒辜负了更多人。没办法,人总要承担一些你本不必承担的东西。
      张启山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解九爷,“这结局好与不好,我们谁说了也不算。”说完就往屋里走,快走到门边才说:“哪里由得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伍:张大佛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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