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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波 四月上海 ...

  •   四月上海的傍晚有些潮湿阴冷,天空被阴霾笼罩着,路两旁的楼上扯着杂乱的电线,街上不时有黄包车匆匆跑过,我双手抱了抱臂,继续走在嘈杂的街头。上海总是这样喧嚣,轰隆隆驶过的汽车,鸣笛而过的有轨电车,叫卖的小贩,骂哭孩子的母亲,穿着西装革履匆匆而过的年轻人,还有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学生,正在激昂的说着什么。我静静的从人群中穿过,感觉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从这再向前走到第二个路口,靠左边,就是齐记药铺。虽然现在西医已经盛行,可普通人家还是会选择中医,更何况齐记是有着多年信誉的老字号。
      我知道,这话要是让宋琪听到了,又要笑话我了。想到这,我忍不住有些脸红,掏出了挂在脖子里的项链,一个玉做的圆环,晶莹剔透,泛着光泽,还是两年前治平哥在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送的。那时他刚参加工作,用自己赚的第一份工资买了这条项链,“童瑶,这叫同心圆,你,可明白了?”我当然明白,在你一次次把我从二姨娘的巴掌下解救出来时,在你带我爬屋顶看星星时,在你带我在田野放风筝时,在你不管再忙也要帮我补习外文时.....我就都明白了。
      不知不觉到了齐记门口,淡淡的中药味飘来,我静静的在门口站着,深深的吸了口气,这种气息总能让我莫名的心安。这家小小的药铺,是我最幸福最温暖的地方,小的时候,人还没柜台高,整天和治平哥满屋里跑,大些时,天天好奇的翻那些装满中药的抽屉,伯伯看到后,就教我认药、看病,治平哥时不时的跑来捣乱……那些日子真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瑶瑶...真是你,快进来快进来。”从屋里迎出来一个身着长衫、头发花白的老人,“齐伯伯。”我甜甜地叫了一声,齐伯伯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屋里还像往常一样,温暖,明亮,干净,正屋的柜台上,有几个人正在抓药。“这手怎么这么凉啊,你看看你,这么大了也不会照顾自己!小柱子,”齐伯伯扭头对柜台旁的小伙计喊道,“快去弄些糖姜水来,多放点姜,别太烫啊!”小柱子响亮的答应着。“你呀,这天儿还冷,一定要多穿点.....”一进屋,齐伯伯就开始唠叨个不停,我却很享受这被人关心的片刻。“伯伯,我不冷。” “就只穿这身学生服,还说不冷!”我嘿嘿着干笑了几声。“糖姜水来啦!”小柱子麻利的端来了糖姜水,“瑶姐姐,你可要多来啊,师傅天天念叨你呢,还说我们谁学医都没你学的好,让我们天天像你一样好好学,姐姐可把我们害苦了。”我被他的一席话逗得哈哈笑。齐伯伯故意拉下了脸,“活都干完了是吧,你要是有瑶瑶一半儿,我也不用这么操心了!”小柱子听了也不恼,嬉皮笑脸的跑回去继续抓药。
      齐伯伯握着我冰凉的手,想努力把它暖热,“这刚放学吧,你爹怎么没让车去接你啊?”我低头抿了口水,扯出一个笑容,“车子去接童雨和传明了,他俩学校挨的近,离家也远,再接我还要绕一大圈,怪麻烦的。”齐伯伯却还是忍不住要生气,“这个童永军,我看就是被那个女人给迷惑晕了,只要是她的孩子那都是宝贝,这只有爹的就不管了…….”说到这,伯伯心疼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唉,你娘没福气啊,多好的人啊,上过学,人长的又好看,怎么就跟了你爹这么个浪荡子!你才十二岁你娘就走了,要是让她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有多心疼啊。”齐伯伯以前是外公家的管家,从小看着母亲长大,外公家倒了后,他靠着祖传的医术开了家药铺,这么多年在上海也小有名气了。我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最疼我的人,看他生气的样子,我忍不住宽慰,“我这不挺好的吗,再有一年我就毕业了,等找了工作赚了钱,我就能孝敬您了。其实我巴不得他们不来接呢,要是坐上车,只能直接回家,就来不了这了,您不会巴不得我不来吧?”“又胡说!”齐伯伯嗔了我一句,微笑着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我还是忍不住问,“伯伯,治平哥还是没有消息吗?”齐伯伯重重的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唉,这个老三,这几年就成天的不着家,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以前每个月还往家里来几回,可这都半年没见人影了,我跟他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他出事啊!”听到这我心里忍不住失落、担忧,治平哥还是没有消息。半年前他告诉我说要加入一个组织,要救国救民,也许是怕我担心,他并没有告诉我做什么。后来就都失去了他的消息。伯伯到处托人打听,依然音信全无。他从小就有主见,又聪明,毕业后当了记者,文笔犀利,见解独到深刻,在上海也算是小有名气。我知道他有满腔的爱国之情,所以才不甘心只用文字救国。可是如今治平哥在哪呢?虽然齐伯伯从小就让他练武防身,但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我总是会担心的啊。看着齐伯伯担忧的神情,我忍不住宽慰了几句。
      从伯伯家辞别,拒绝了伯伯让小柱子送我的好意,一个人慢慢踱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抬头,大大的“童府”匾额高高悬着。“大小姐,你回来了。”管家薛同福从大门里迎出来,“福叔”我叫道。“哎,快进去吧,老爷、太太、二小姐他们已经在吃饭了。”我点点头,朝里走去,。
      “哎,我说你等一会吃能饿死啊,大姐还没来呢,等大姐来了一块吃!”还没进屋,就听见传明大声嚷嚷着。“那她要是死在外头了,我就得在这等着饿死吗?”声音尖而细,带着些不屑和鄙夷,是童雨。我正进来,看见传明“噌”的站起,“你怎么说话呢……”
      “爹,二娘”我赶紧抢过话,“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传明回头看到我,立马把我拉到桌旁坐下,“一点都不晚!我们也才刚坐下。”“哼!菜都凉完了!”童雨不满的嘟囔了一声。传明刚要回过去,被我拉住。抬头冲他轻轻一笑,示意他不要再说话。忽然当的一声响,爹猛然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行了!都给我老实吃饭!”传明有些忿忿然的坐下,屋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传明又开口道,“爹,明天让车子先去接大姐,再来接我和二姐吧,总不能让大姐天天跑着回家吧。”一直不说话的二娘忽然开了腔,“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多话!你们俩学校离得这么远,要是再绕上一大圈,回来天都黑了!你二姐又最是怕饿,怕黑,你上回骑车回家摔伤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哪能长久的站着等!”“我腿早就好了!大姐的学校也不近啊……”“要等你自己等!别的同学都是车子等人,哪有人等车!”童雨不耐烦的接过话。我不动声色的听着,觉得一切都无所谓。静静地给传明夹了筷子菜,我抬起头,对他微笑道,“不用了,我和同学一起来的,还能顺道看看齐伯伯,挺好的。”
      “你大姐明天不用车接。”爹突然冒出句话。我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继续若无其事吃饭。“童瑶,明天给学校请天假,我给你安排了相亲。”相亲?!我惊的手一松,筷子掉到了地上。
      “相亲?和谁?”传明也有些吃惊的问道。“钟英贤的二儿子,钟毅轩。”“钟毅轩?!”传明和童雨异口同声的叫道。听到此,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钟毅轩!
      “爹,你没搞错吧,钟毅轩?爹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上海最有名的花花公子!仗着他家家大势大,天天胡作非为,吃喝嫖赌样样都干!全上海有谁不知道他?你怎么能让大姐和他相亲?”传明大声嚷道。
      爹一拍桌子,“你大姐还没说什么,你吵什么!我和钟英贤有些交情,钟毅轩也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爹,我还小,而且我想先把学上完,相亲就算了吧。”
      “十九不小了,你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早日把终身大事定了,我也能了却一桩心愿,少操些心,你弟弟妹妹也才能尽早成家。”
      “可是爹……”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钟英贤、钟毅轩都会过来,你好好准备一下。我吃好了。”未等我反驳,爹便放下筷子起身走了。
      “什么就定了,爹,大姐不能跟他啊!”传明在爹身后大声喊着。二娘一拍桌子,冲传明叫道,“给我老实坐着!你怎么就这么多事,你爹决定的事,轮得着你做主吗?这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用得着你们说什么!”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唉,到底是偏心,这有钱有势的都留给老大,我们就只能跟着喝点汤!”“娘你知不知道他钟毅轩是什么人,让大姐跟他那是把大姐往火坑里推啊!” “你知道什么,钟毅轩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一直不发话的童雨忽然冲传明嚷道,似乎有很大的不甘。我再无心听下去,起身离开。
      刚走两步,传明追了上来,“大姐,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嫁给他的,我这就去求爹!”我赶忙拉住他,心里却无比温暖,在这个里家这么多年,只有他是真心待我。如今16岁的小男子汉已经懂得保护姐姐了。我揉了揉他的头,柔声安慰道,“只不过是相个亲,哪就这么严重了?人家还未必能看上我呢!”“他还看不上?瞎了他的眼!”传明有些气愤地道。我冲他挤出一丝笑容,“听大姐的话,别去找爹了,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去找他除了让自己挨顿骂,顶不了任何用!”“可是……”“好啦!我知道该怎么做,放心好了!”传明还想说什么,被我给推了回去。好弟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才不想你做无用功。
      回到房间,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从来没有想过我居然能和钟毅轩扯上关系。正如传明所说的那样,钟毅轩在上海是无人不知晓的,父亲钟英贤是上海的军备司令,母亲是名将之后,钟家名下的公司、工厂遍布上海,真正的有权有势。在学校里常常听到很多女同学谈论钟家,但谈论最多的还是钟家的二少爷钟毅轩,据说他虽然每天出入风月场所,吃喝嫖赌样样都干,常常仗势欺人,却是风流倜傥,处处留情,身边名媛、交际花不断。相亲吗?简直是笑话!我打开窗户,懒得再想这件事。
      阴了一天的天居然在晚上晴了,月亮很亮,月光洒下来,照的竹影斑驳,整个院子像幅水墨画。记得小时候,娘总是喜欢坐着摇椅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只是静静的坐着,轻轻拍打着我,有时会唱首小调、吟首诗给我听,娘的学识是那么好,总能出口成章,齐伯伯一直夸她是女状元。那时爹很少来看我们,总是住在二娘那。我怕娘伤心,悄悄跑去书房找爹爹,用各种方法把他骗过来。那时的自己还很天真,以为能像童雨、传明一样被父亲宠爱……后来才知道,娘和爹根本就没感情,是奉父母之命走在了一起。只是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生下我呢?
      月亮慢慢被乌云挡住了,院子里变得一片漆黑。我关上窗,静立良久。
      正准备上床休息,传来了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门,爹负手站立在门口,“爹,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进来吧。”他走到桌前坐下,我坐在旁边,倒了杯水给他,等着他的话。“瑶儿,爹希望明天的相亲,你能好好准备!”我笑着问道:“那爹希望我怎么准备呢?”爹端过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爹希望你能嫁给钟毅轩!”“为什么呢?”我依然笑着问道。他转头看向我,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娘走得早,你要是能有个好归宿,我也算给你娘有交代了。”好归宿?我心底冷笑一声,钟毅轩吗?“钟家在上海,地位如何你也知道,你要是能嫁过去,也算是享福了!”我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等着他的话。如果这些话在七年前说,我一定会非常感动,可惜啊,七年后的我太了解他了!果然,他放下水杯,故作语重心长的对我道:“瑶儿,你还小,不知道爹在上海打拼有多难,咱们也就是靠祖宗留下的这宅子、店铺,才能撑到今天。可如今,家里年年入不敷出,再这么下去,老本都要被啃光!全上海能帮我们又肯帮我们的,只有钟家!我和钟英贤有些交情,之前两家已经商量过了,明天的相亲只是走个过场,但毕竟是钟家人第一次见你,你要……”
      未等他说完话,我猛地站起来,死死握着水杯,对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嫁给钟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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