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拂风破晓

1、第 1 章 谁说春天

　　谁说春天暖花开来着？算是说对了一半吧，那什么小兰花、麻麻花之类的是开了，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春天，真是令人讨厌的季节，对我而言，只有困和困，想做的事也只有睡和睡，还是睡。整个人就像软成了一滩水一样，趴在桌子上根本动不了。
　　“小目小目。”我沿着细小熟悉的声音向同桌看去，他的腰身板直板直的，双眼凝视着前方。我按照惯例打开面前的本子，上面写着：放学有事，要早点回家，帮我扫地，任务是第三组。
　　说得这么应该，这人真是太不要脸了。我在上面回道：跟我同桌，你真幸福。然后又碰了碰他，他瞟眼看了三秒钟，对我笑笑，又好学生般的作态。

　　放学之后，我迅速收拾东西，代他扫了第三组之后才回家。到家之后张奶奶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吃完饭后就开始拿出作业来写，数学一共有三十道题，听说县城的学校有三四门课，作业比我们还要多出一半，这些老师简直就是疯了！
　　“小目？在写字啊？”是张奶奶，她从门边拿了一个小板凳走在我对面坐下。
　　“在写呢！”我用力的点头，又问：“看你今天那么高兴，什么事情啊？”
　　张奶奶听我这么一说笑的都抿不上嘴了，“是阿倩啊，今个早浩浩就跑来说阿倩生了，哎呦你看，这事儿这么突然，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阿倩是张奶奶的孙媳妇，是去年夏天过门的。老实说，我不喜欢她，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资格，明明自己才是个外人。从三年级后我就跟着张奶奶住了，她是个好人，在以前还是邻居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认为了。

　　对我来说晚上的时间太过珍贵了，早上六点就要起床，一天的时候都是在学校，回到家还有一堆作业写。三十道题，每一道都要花好长的时间计算，有时候真想胡乱填上得了，但是想到数学老师凶恶的模样，发现我其实是可以预想到后果的。
　　削好了铅笔之后就又从书包里掏出草稿本，看着那三十道题，要开始正式的挖脑行动了！但是翻开草稿本到空白面的时候我又有了新的想法，因为那一页中写着四个字：小目真好。

　　果然，春天是让人讨厌的，此时此刻又到了起床的时间。磨磨蹭蹭，蹭蹭磨磨，终于穿好衣裳，跑到门口挑了一桶井水随便的抹了一把脸，就赶紧向学校奔去了。
　　到教室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口大口的喘气，好一会儿才歇息过来。
　　“超超快点，作业给我！” 放好书包后我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要求抄写彭超超的课题答案，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曾想到会因为这么一次偷懒而养成抄作业的习惯。

　　数学课中，还在补充睡眠的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议论着什么，也跟着伸头朝窗外去看，那不是小黑和小黄吗！我立马站了起来，小黑小黄是张奶奶家的大儿子养的，每天都跟着我，撵都撵不走，唤它也不听我的，在学校多不好，可不能被人欺负了！
　　“ 彭目你干什么！”
　　差点忘了！为什么偏偏是数学课……我一定会被残暴的数学老师罚抄作业。
　　“上课睡觉也就算了！还不老实，别的班都找不到你这种学生……”

　　因为这件事，我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数学老师让我觉得他不是在训我，而是在侮辱我。我是哪种学生呢？算了，只喜欢学习好的这种老师应该是全天下都普遍的吧。讨厌就讨厌吧！虽然是这么想，但是心里就不是滋味，可能是有点失望吧。或者……绝望？好像这个词不太适合啊，那应该就是失望吧。
　　“小目，你爸来电话了！”张奶奶看起来比昨天还有高兴，手里拿着的是浩浩的手机。我接过来之后跟那个男人随便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一是不知道说什么，二是觉得麻烦到了别人。
　　张奶奶对此不以为然，握住我的手说：“你看你爸多关心你啊，不好好学习可不行。”

　　第二天就是星期五了，这是我起的最早一次，因为听见了张奶奶刷洗碗筷的声音，我走过去帮忙。
　　“小目就是懂事啊，这些事情以后可都是要你媳妇来做的。”
　　以后我才不要让自己媳妇来做这些事情，这个时候，她只要好好的睡觉就可以了，不过这好像有些扯远了。
　　到时间的时候，我拎着书包去学校。小黑和小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当我回头的时候，小黄就停下来，坐到地上，假装不在看我。它们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是只听张奶奶的话。

　　这一天真的很神奇，我一直认为自己总是班中最后一个到，但也只是偶偶的迟到过几次。今天，彭超超竟然迟到了！
　　我与他的成绩没有相差太远，但却是完全两种思想的人。我都想替他承认，他真的很笨！同时我也很佩服他的忍耐与刻苦。刚想损他几句，后座的大龙便抢先开口了。
　　“彭超超大忙人啊，全班都是好好的按时到，就你，丢不丢人啊？”
　　管他谁先开口，大龙说完我立马接着道：“就是就是，我都没迟到，超超也要被罚站喽。”
　　班里热闹了起来，后片也跟着起哄。其实彭超超迟到也不过一分钟，老师都还没来。老师来的时候，他主动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我想拉他来着，但是他完全没理我。
　　下课后，后片的几个同学你推我推的走了出去。我知道，他们是要找彭超超。
　　果然，他们比课中要猖多了，都上前去说教。当彭超超看着站在边上的我时，后悔的意识立马涌上了心头。

　　他是我同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爱欺负彭超超，而每一次我都是跟着起哄。只有他们动手的时候，我是在一边看着的。他的宽容心真的很大，每次过后都不会生我气，也让我忘记了悔改的心理，放纵了脾气。
　　彭超超是个坚强而大度的人。
　　“小目……”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不知道为什么，此时面对他的时候，感到了万般的心疼。
　　“小目我告诉你……”
　　“说呗。”
　　“可能，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有时候的他让我觉得好直接，刚刚还拖拖拉拉的。
　　他只笑不语，样子看起来那么文静，还带些……羞涩？可能就是我所形容的这样吧。没怎么见他跟女生说过话呀，虽然我明白，他一定是暗恋，应该……是他关注了很久的人吧。我几乎忘了，他也是个有心的人啊。
　　在我发明的“彭目大法”逼供中得出，他所喜欢的人就是我们彭营的。具体是谁，他怎么也不肯说。

　　不愧是我最讨厌的数学老师，这个周末又是作业的堆加日。那么多道的数学题，我的本子早都不够用了，于是我跟彭超超商量下午放学去买本子。
　　最近天天下雨，路上都是烂泥巴，我跟他就这么冒着雨，赶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店。彭超超昨天买了一个非常厚的本子，我早就想要了，于是也就挑了一个喜欢的封面。
　　“多少钱啊？”
　　“两块五。”
　　这么贵！完全超出了我的预算！我的口袋里恰好有两块五毛钱。但是这是攒了好久的，因为下个星期三是他的生日……

　　我翻了好几页，想还价，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还是犹豫的小声说，“这么贵啊？”
　　老板直接把我无视看别方，也不说句“给你便宜点”之类的。因为喜欢，又舍不得，思索了半天，还是把身上的两块五毛钱掏了出来。
　　“黑商！奸商！不要脸！”走在路上我一直在骂，总感觉被坑了，小学生的钱也好意思骗！
　　“这个比我的那本厚。”彭超超看着我紧抱在怀的厚本子做出对比。天上还在下着雨，我们在路上弓着腰小跑着。

　　我回家的时候，刚好看见阿倩从里屋走出来，常理来说我本该叫她阿姨的，但是习惯了跟着张奶奶叫她的名字。
　　张奶奶坐在床上发愁，半天不说一句话，我也很清楚，是因为阿倩和浩浩的不和。

　　我想起了彭超超问我的一个问题，是在橡皮纸上看见的谜语。
　　“什么东西让人觉得又慢又快，看不见摸不着？”
　　答曰时间。
　　这个最终答案自然也是彭超超告诉我的，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这是早上语文老师宣布还有一个月就毕业消息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我都做了些什么呢？上课在睡觉，作业答案一大半来源于彭超超，平常就玩。
　　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又是语文课，发下来了课堂本，说是要自由写作业。彭超超一直盯着本子看，估计思绪都不到跑哪儿去了。但是不对劲的是，都快下课了他还在看。
　　“超超？”我推了一下他，直接把本子抽过来。
　　那封面的名字部位赫然写着“喷操操”……
　　我扭头朝后看，把本子举起来，第一次替彭超超不平，“谁手啊？抽筋啦？”
　　话音落后，班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这边来。语文老师也走了过来，看见后也是变了变脸色，随即训斥道：“你们这些孩子都懂什么呀！”

　　一个月中不过就是那么几个星期，毕业正匆匆的赶来。
　　今天下午就要安排拍毕业照了，我多次设想的日子终于到来了。但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兴奋，而是莫名的心烦意乱。
　　彭超超要高出我许多，但是我们所站的距离并不远，他就在我后面的左边第四个位置。
　　大家的笑脸伴随着“咔擦” 一声而定格。

　　也就是今天的晚上，我爸回来了，让我感到更加的烦躁。
　　他问了我许多。作业、学习……那些个问题始终没有离开这两个方面。

　　听说阿倩又怀了孩子，因为浩浩对女儿的不满，经常对阿倩动手。
　　生女儿又怎么了？就算我就是男孩，爸妈不也照样打闹，最后离婚。
　　在我看来，那些都是借口罢了，所有的罪恶都落在了孩子身上。只因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如同我一样。

　　自从那个标志了毕业的红本拿到手中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彭超超了，尽管同在一个村子。
　　炎热，烦闷。这一个暑假中，我仿佛长大了许多，整天都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初中，被我爸送到了县城去念。当新同学问我是哪所学校毕业的时候，我很大声的回他，是彭宜小学。
　　我开始不再睡懒觉，不再抄作业，忘记一切，身心都将投于学业。
　　偶尔能看见阿倩淤青了的脸，张奶奶慈祥的面容。我拼命的学习与作业，慢慢的喜欢上了安静，和孤独。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似得。

　　在昨天晚上的时候，接到了我爸的电话，他问完了一大堆的老话之后才喜笑开颜的告诉我，我们家的小妹妹出生了……我没有该当大哥哥的喜悦，平淡的回了一个字。
　　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回家了，张奶奶看见我的时候，抱着阿倩的小女儿哭了半天。
　　阿倩和浩浩离婚了。理由是，她生不了儿子。
　　住在前面的大婶也来这儿拉家常，跟我爸一样，一个劲儿的叮嘱我要好好学。我真不太明白，好好学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呦，看这小脸脏的，她妈狠心呐。”听大婶这么一说，张奶奶又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她大娘家不也是个女孩？这有妈的跟没妈的就是不一样，小目还好些，小学都念了一半了，这孩子啊还那么小。”大婶自顾自的念叨了起来。
　　“前两天，她大娘给她和自己女儿各买了一件衣裳，她大娘家的女儿非要自己穿过了才给她。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早熟啊，她才几岁，就说啊，‘让姐姐先穿，姐姐穿过了我再穿。’当时听了，我这做邻居的都心疼啊，夫妻再不和，要离婚的话，硬撑都要撑到孩子长大……”

　　就要面临人生中的第二次毕业，这三年，对我来说，就等于是完全空白的。现在会突然翻看以前的东西，甚至开始怀念小学的时光。
　　去年见到了大龙，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看起来也不一样了，他向我问起了彭超超。他说对以前做的事非常后悔，我只是笑说你真的变了。
　　但是自那以后，彭超超竟会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梦见各种场景，过去的，未来的……
　　这三年，我对他一无所知。

　　而后见到了他的姐姐，她看见我也是惊讶的很。
　　彭超超初中上到了一半就退学了，是什么原因我也没有听明白，说是去了北京，那对我来说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尽管我爸也在北京。
　　可能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突然想起了他说自己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他也是个有心的人，只不过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同罢了……

　　暑假生活的第一天，外面就下起了大暴雨。下午的时候，我打着张奶奶的大黑伞，随便拖着鞋子跑出去买盐。没洗脸，没刷牙，衣服也是穿了一个星期的。
　　在熟悉的拐角，一转脸就看见了一只灰色的狗侧身一动不动的睡在雨里。我停留了几秒钟，继续向前走。
　　它让我想起了小黄，那还是初一时期中的第一个冬天，小黄也是这样睡在路边。我清清楚楚的记得，还有路人说可能是被冻死的，我也像不认识一样走掉。
　　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不是也该提醒自己，也是一个有心的人了呢？

　　“啊！”果然，一边走路一般想东西不会发生什么好事，我看着身上的稀烂泥，刚才地上爬起来就听见有人叫我。
　　是彭超超。
　　和他妈在一起，在大雨中推着三轮车。
　　“快点！”他妈妈直接无视了我的存在，催着要走。
　　彭超超应了一声，不再看我，继续跟在后面推着走了。

　　“小目……”他的声音变了，个子也比以前更高了，无论怎样，我都是可以立马认出他。
　　我刚刚真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也不说话。
　　那把大黑伞还在地上，我抬头望天，雨水滴在了脸上，融汇进了我的眼睛……
　　我在……想些什么啊！匆然捡起翻过来的伞，突然，杆子上的光闪动了一下。
　　转头看向西边的云彩，已天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