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浮生录》江渚客

2、第001章 莫离

　　骄阳似火，肆无忌惮的将炎热倾泻在大地上。那热仿佛一下子就裹在了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在通往润州的官道旁，树荫下摆了一个小小的茶摊。那茶摊极为简陋，不过一张矮桌，两条长凳而已。矮桌、长凳都已破旧不堪，满是斑驳的痕迹。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卖茶的老者因没有生意，早倚着装茶水的木桶朦胧睡去。
　　“老丈，来碗茶水。”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暗哑。
　　老者从梦中惊醒，一时有些茫然，睁开浑浊的双眼，用缀着补丁的衣袖擦了擦眼睛，这才费力的看向来人。
　　来人一身道士打扮，年龄不大，十四、五岁模样。身材格外的瘦弱，一件青色的道袍仿佛挂在身上一般，飘飘荡荡的。
　　小道士在条凳上坐下，又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从一旁的柳条筐内拿出一个粗瓷碗来，从木桶里舀了一碗茶水递给小道士。
　　小道士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就将茶碗放在桌上。
　　老者因离得近，就仔细打量了小道士几眼：那小道士竹簪绾发，脸色略带了几分苍白，眉目却甚是清秀。只是天这么热，他却在脖子上围了一条青色的帕子。
　　老者打量了小道士两眼，依旧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不过片刻又打起盹来。
　　暑热带来了异乎寻常的安静，连聒噪的鸣蝉都静静的伏在叶子上，不肯做声。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此时就显得格外的清晰。
　　不过片刻，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就伴随着阵阵烟尘而至。
　　两声长嘶，骏马停了下来，两双皂靴踏在干裂的地面上，靴面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层尘土。
　　老者被马蹄声惊醒，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此处距驻守润州大军的大营极近，因此常有军士过往。过往的军士每每都会停下来，在老者的茶摊喝一口茶水再走。
　　老者见来人衣甲鲜明，忙爬起来，行礼道：“请两位军爷安。”
　　李弘冀将手中的马鞭交给身后的柴克宏，迳自在路旁的茶摊上坐下。
　　李弘冀一身的戎装，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来，映人眼目。
　　坐在茶摊上的那位少年道士抬起头来，暗中打量坐在对面的李弘冀：二十左右年纪，身材颀长，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威严，剑眉入鬓，一双狭长的眸子带着几分冷厉，薄唇紧抿。与时下男子崇尚的风雅蕴藉不同，他仿若一把出鞘的利剑，让人畏惧。
　　李弘冀恍若没查觉到那小道士打量的目光，端坐不动。
　　小道士垂下眸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老者双手捧了粗瓷碗，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对李弘冀道：“军爷，请用茶。”
　　李弘冀看了老者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虽是盛夏，可那老者却觉得似有一阵寒意袭来，如坠冰窖，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忙垂首站在一旁。
　　柴克宏也栓好了马，坐到李弘冀身边。
　　老者忙又奉上了一碗茶。
　　柴克宏暗中扫视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异常，也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即放下。
　　柴克宏对李弘冀的态度甚是恭谨：当初让自己侍卫这位燕王，自己心中难免有些忐忑，深怕这位燕王娇贵，不惯军中的艰苦。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位燕王竟是一位能与普通军士同甘共苦的人，处处身先士卒，因此柴克宏对李弘冀是真心的敬重。
　　柴克宏转眼就见同坐一桌的小道士正在打量自己和李弘冀，就瞪了那小道士一眼。柴克宏久历沙场，目光中自是带了一股杀伐之气。
　　那小道士仿佛没有觉察到柴克宏的目光，连眼神都不肯回避一下，只是看着李弘冀。
　　老者虽是站在一旁，却感觉到了柴克宏目光中的杀伐之气，不由有些替这瘦弱的小道士担心：这小道士仿佛一阵风都会吹倒，怎的这般大胆？
　　李弘冀示意柴克宏不得妄动，扫了那小道士一眼。
　　那小道士垂下眸子，拱手道：“将军莫怪，贫道自幼随师傅学了些冰鉴之术。今日幸逢将军，见将军容貌不俗，因此注目。”小道士的声音暗哑，不若寻常少年的清越。
　　李弘冀听小道士这般说，点头道：“不想小道长小小年纪，竟然通此等异术？”声音虽然没有一丝起伏，可却让人没由来觉得畏惧。
　　“贫道学艺不精，不过略学些皮毛而已。”
　　“既然今日在下与小道长有缘，那就烦劳小道长帮在下算一下吉凶。”李弘冀心中转过数个念头，一双狭长的眼眸中带了几分兴味，似潭水泛起一阵微澜。
　　那小道士闻言，抬头仔细打量了李弘冀一阵，随即拱手道：“贫道有几句肺腑之言，望将军勿怪。”
　　李弘冀道：“所谓君子问凶不问吉，小道长尽管直言就是。”
　　“将军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可谓贵不可言。”
　　柴克宏闻言，不由在心中暗自腹诽：燕王天潢贵胄，自然是贵不可言。
　　那小道士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将军印堂处隐有晦纹，只怕将来定有大难，轻则名位被夺，沦为阶下囚；重则身死名裂，株连妻子。”
　　小道士的话音刚落，柴克宏就握起拳头，朝那小道士打去，口中道：“哪里来的小杂毛，满嘴胡吣？殿下天潢贵胄，岂容你放肆？”
　　李弘冀反应极快，伸手架住柴克宏的胳膊，低声道：“住手。”李弘冀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却透着一股威严。
　　柴克宏不敢违逆，悻悻的收回拳头，恶狠狠的看向那名小道士。
　　小道士一直端坐不动，就连刚才柴克宏挥拳朝他打去，他都恍若不觉，只是定定的看着李弘冀。
　　李弘冀见了，不由暗自纳罕，心中却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自己素有冷面阎罗的外号，京师中那些名门公子、贵女见到自己无不战战兢兢。这个小道士小小年纪，竟然不害怕自己。这般气度，看来绝非等闲之辈，只怕大有来头。可他究竟是敌是友？是父皇派来的，还是叔父派来的？
　　热浪一阵阵扑到人身上，可坐在茶摊上的三个人都恍若不觉。李弘冀和小道士静静的看着对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沉静如水。柴克宏死死的盯着小道士，鼻孔翕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挥拳打在小道士的身上。
　　老者站在一旁，迷茫的看着三个人，心中满是疑惑：那小道士刚才说的话自己半懂不懂，可却看得出那小道士说完之后，这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紧张。
　　那老者生怕出了什么事，砸了自己的茶摊，不由在心中暗中埋怨那个小道士。他见势头不好，也就悄悄退到一旁。
　　半晌，李弘冀淡淡说道：“在下敢问小道长可有破解之法？”他的眸光一片冰冷，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意味。
　　小道士慢慢的站起身来，围着李弘冀踱了两圈。
　　李弘冀只是端坐着，眸光中带了几分兴味。
　　柴克宏定定的看着那小道士的一举一动，仿佛那小道士稍有异动，他就会扑上去结果小道士的性命。
　　那小道士转了两圈后，依旧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弘冀只是看着小道士，并不开口说话。
　　那小道士沉吟了一会儿，似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四周，这才低声道：“贫道相将军的背影，却有九五之尊之分。”
　　那小道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为平淡，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大逆不道之言。
　　李弘冀眸光一黯，已经明白了小道士的话中之意。不过转眼间，他已经站起身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抵在那小道士的脖子上，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剑锋极其锋利，剑锋拂过，削落了小道士鬓边的一缕垂发，发丝缓缓飘落。
　　小道士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寒气逼人的剑锋一般，只是定定的看着李弘冀。因为离得极近，他闻到李弘冀身上似有淡淡的青草味道，竟有片刻的晃神。
　　李弘冀的剑锋又逼近了几分，狭长的眸子定定看着那小道士，眸光越发的冷酷，宝剑闪烁的光华映在小道士苍白的脸颊上。
　　“莫离。”小道士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李弘冀明白这多半就是面前这位小道士的名字，他一转手腕，长剑已向小道士的脖颈处挥去。
　　一旁的老者吓得浑身颤抖，忙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一条青色的帕子缓缓飘落，小道士围在颈间的那条青色帕子被李弘冀除去了。
　　李弘冀看了一眼小道士隐在青色帕子下的脖颈，素来平静无波的眸中闪过一抹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