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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说,都是命。』 ——他们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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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诺一脸的怒气冲冲摔门离开了办公室,楚子航背对着她站着,直到最后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窗外的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冰凉的水珠落在玻璃上发出杂乱的声音,然后又飞溅到窗帘上洇开一片深色。
楚子航靠在窗边,眼神没有焦点的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深色印记,嘈杂的雨声混合着窗外乱七八糟的汽车鸣笛声,像是一个烦躁的声音在逼着他反反复复的想起那个雨夜。
实际上楚子航很久以前就有那个糟糕的预感。
到底有多久呢?他想不起来。
或许是恺撒不再温柔包容忍耐退让,开始面对他的冷漠针锋相对,也或许是他第无数次沉默的打量着恺撒的歇斯里地,拒绝说一句最简单的抱歉,又或许是他开始越来越多的留宿学生会,而不再愿意回到这间他们共有的学生宿舍。
从来都不存在永远的温存,更何况他是那样骄傲的恺撒,而他又是那样理智的楚子航。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和恺撒吵架时,那个高傲的金发意大利男人几近疯狂的怒吼。
「楚子航,你他峄妈峄的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一点点?」
他回过头看向恺撒,那个永远骄傲永远不羁永远都站在世界的顶点的人第一次褪去了狷狂,眉目间混合着伤感不甘和很多很多不知名的情绪,混乱复杂得让楚子航不敢确定那之中是否有爱。
所以他站在原地安静的打量着恺撒,被牙齿咬的发白的唇微微张了张,又被他抿的决绝。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放弃一切的疑惑和犹豫扑过去拉起他告诉他「有」,可那个字在他的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被他狠狠的压回去。
楚子航离开时的身影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犹豫,恺撒咬紧下唇一言不发,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紧握成拳关节泛白,他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地面,明亮的灯光反射进他的眼睛让他有点眩晕,所以他没有看到楚子航几乎是故意的停顿。
他和他,就这样一次次的擦肩而过,再一次次的再不相见。
然后在岁月的流逝中渐行渐远,最后模糊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楚子航把头靠在墙壁上,然后蜷缩起身体,紧紧的抱住身体,像是在催眠自己他还在那个人的怀抱。
灯光慢慢的变暗,楚子航筋疲力尽般阖上眼睛,他忽然觉得很冷很累,很希望能有个人来陪着自己度过这个极其漫长的,冰冷的,孤单的夜晚。
眼角有细细的温热液体慢慢滑落下去,楚子航把脸埋进膝盖,终于忍不住自己的眼泪,继而变成嚎啕大哭。
呐,恺撒,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吧,就算你对我的温柔宠溺只是一时的兴起,就算你对我的锲而不舍只是你一贯的好胜,就算你对我的忍让包容只是你一向的风度。
可我还是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所以说啊,你赢了,恺撒·加图索。
你赢了。
朦胧中似乎真的有人把自己环进怀里,瘦削的下巴抵在发间,像是恺撒一贯的动作。
窗外的吵杂似乎真的被这个温暖的怀抱隔离在外,楚子航微微笑起来,像是撒娇一般在对方的胸膛轻轻的蹭了蹭,低低的呻吟一声,然后安静的睡去。
不管你是谁,麻烦把你的怀抱借我用一下吧,就算是催眠也没关系,就算是我的幻觉也没关系。
因为今天的夜晚太冷太累太孤单,没有这份温暖我会活不下去。
隐没在黑暗中的人沉默的把怀中的楚子航拥得更紧,暗蓝色的眸子在一片黑色之间反射着淡淡的光。
※ ※ ※ ※ ※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睛下面却是明晰的青黑,眼皮微微肿胀,金色的眼眸四周一片鲜明的红色血丝覆盖了大部分的眼白。
楚子航伸出手戳戳镜子中的脸,然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真是狼狈,楚子航。
他低下头捧一把凉水浇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肿胀的眼睛稍微好受了些。
楚子航重新抬起头,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到水池里,他低头看着水珠溅开的圆形波纹,忽然之间抑制不住的眩晕。
眼前蓦地一片漆黑,继而有五彩斑斓的色块铺天盖地,大脑痉挛一般的痛,像是被压迫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薄薄缝隙,有人在低声絮语,有人在尖声嚎叫,翻涌的大量噪音像是要撕开他的灵魂挖出他的内脏,楚子航趔趄着向后倒退一步,手边的水晶玻璃花瓶被他扫落到地上碎成一地的碎片,尖锐的棱角闪烁着暖黄色的光。
他用手指死死地按住太阳穴然后扶着洗手台慢慢的坐到地上,玻璃碎片扎进手臂的刺痛让他的眩晕感稍微弱了一些,殷红泛黑的血液蜿蜒流淌到地上,然后顺着水流化成丝丝缕缕的血痕。
眩晕感稍弱,楚子航挣扎着爬出浴室摸索着从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一只不大的玻璃瓶倒出六粒红色的胶囊丢进嘴里,胡乱挥舞的手臂又伸向餐桌,摸到水杯后将水一口气灌入喉咙。
然后他靠着墙壁平息气息等待这场眩晕过去,黑红色的血迹沾染到了衬衫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细小的玻璃碎片还扎在手臂上,疼痛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的传入大脑,他却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狼狈。
楚子航闭紧眼睛低低的笑,红色的胶囊在刚刚那场近乎动乱的意外里散落一地,一片的杂乱无章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等力气渐渐恢复,楚子航慢慢的站起来收拾一地残局,手臂上的伤还在缓慢的流渗出血液,随着他的动作滴洒了一路。
楚子航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却是越来越接近最后一次。
暴血是混血种与恶魔签订的契约,更何况他还亲手放弃了「尼伯龙根计划」这么一个唯一的修正契约的机会。
他不知道诺诺带来的药还能让他坚持多久,不知道下一次发作之后他是楚子航还是一个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死侍,不知道他距离最后的结局还有多远,够不够他再一次看到那个人回过头的光景。
楚子航自嘲的笑了笑,然后从医药箱里扯出绷带和酒精棉为自己的伤口消毒包扎,一只手扯着长长的纱布狼狈不堪却又无可奈何。
他忽然想起他和恺撒还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任务回来都带着一身的伤,楚子航自顾自的向背后的伤口上抹药,手忙脚乱间却蹭了沙发一大片白色的药膏。
「啧,真是笨死了。」恺撒嗤笑着接过楚子航手里的药按住他的背,然后用棉球沾着药膏一点一点的搽上他的伤口。
「以后再受伤的时候就别再勉强自己了,」恺撒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低声的叮咛,棉球划过伤口有滞涩的感觉和毛刺的痛感,楚子航微微皱眉,却没有错过恺撒最后的郑重。
「从今以后,你的伤口都由我来处理就好了。」
楚子航手上的动作一顿,绷带仍旧松松垮垮的挂在手臂上,连一个差不多的蝴蝶结都完不成。
他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忽然把所有的纱布都一口气扯个干净。
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流淌出鲜血来,楚子航沉默的看着滴滴点点的深红色落在沙发上,然后站起身离开房间朝医务室走过去。
你已经不在我的世界。
但是我仍旧有义务好好的活下去。
※ ※ ※ ※ ※
路明非垂着脑袋缩在学生会会长办公室,恺撒坐在他的对面,一脸冰霜的翻看着资料,纸页飞扬间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眉眼间的不耐烦。
路明非缩缩脖子把涌到嘴边的话再次咽回去,眼角余光小心的打量着身边的房间。
这间他曾很熟悉的办公室被爱萨沙做了很大的改动,靠着窗户的一面墙壁被覆盖上一张巨大的婚纱照,原本摆放在书架上的“狄克推多”被塞到房间的角落落满灰尘,办公桌右上角的楚子航的照片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刻着爱萨沙·德特莉的名字的香薰烛台,银色的金属质感在阳光中闪烁着没有温度的光。
一切似乎毫无改变,一切似乎又翻天覆地。
路明非忽然有些伤感,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哽在胸口,让他连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力。
楚子航现在很不好,他知道。
恺撒现在也很不好,他也知道。
路明非猜他自己烂好人的一面一定又爆发了,要不然也不会大中午的顶着爱萨沙咄咄逼人的瞪视跑到这里来窝着。
他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路明非?」恺撒像是批完了文件,捏着鼻梁喊了一声早已神游天外的人,语气里是掩饰不了的疲累。
「啊?」路明非吓了一跳似的忙不迭的应声:「您找我有事?」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恺撒皱皱眉:「你已经在这里发了一下午的呆了,有事快说,我一会儿还要去医务室取文件呢。」
「喔喔喔。」路明非忙不迭的点头,刚刚理好的思路却又一次断掉了,他有些烦躁的抓抓头发,这种无话可说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恺撒皱着眉头打量着路明非一脸变幻莫测的表情,终于不耐烦的把文件摔到桌子上发出很大的一声。
「路明非,你到底在想什么?」
路明非一愣,然后慢慢垂下头去。
隔了很久,恺撒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那头乱糟糟的黑发下传过来。
「我只是在想,老大,你怎么舍得?」
你怎么舍得,把那个那么那么骄傲的人变得如此憔悴不堪再不复当初美好。
你怎么舍得,让那个终于想要回过头来拉住你的人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你怎么舍得,留那个你曾护在怀里恨不能把全世界都给他的人一个人去面对这个空空荡荡的世界。
他那么孤单那么骄傲那么脆弱那么倔强,你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默默的抗下所有,混着眼泪压成那道最深的伤?
「恺撒,你怎么舍得?」
恺撒的手一顿,骨瓷茶盏掉落在地上碎成一地。
他打量着那一地碎片很久,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路明非盯着他的沉默不语,忽然发现几日不见,恺撒的眉眼间却已经刻满了倦怠。
他有些矛盾,又有些疑惑,还夹杂着一点点于心不忍。
如果你早已放弃了那份感情,那么你在犹豫什么?
如果你对那个人仍旧一腔深情,那么你又在犹豫什么?
恺撒慢慢低下身子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片,瓷器在阳光下折射出他带着微微颓态的侧脸。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路明非,水蓝色的眸子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我怎么会舍得。」
「可是他连舍不得的机会也不曾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