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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夕 一阵秋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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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秋雨一层凉。一夜潇潇雨息,清晨的微风中满溢着清爽的秋意。
展昭推门而出,深吸一口气,顿觉头脑清明,神清气爽。却见庭院中原本如火如荼的千红,在接连几日风雨洗礼之后已零落了大半,心中微有感念,只觉时光易逝,来杭已有四五日之久,案情至今却无任何进展。这几日夜间,他已将国公府内每个角落暗暗查访了一遍,却没有任何发现,雁过尚且留痕,况这安国公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如何连一丝线索都未留下?思及此,一时间竟有些入神。
“花开易见落难寻。想不到展大人也是惜花人。”
身后响传来清婉的声音,展昭回身一看,正对上那双一如既往温宁如水的双眸,不是赵莲若又是哪个。
于是忙上前见了礼,方接言道:“展某只是见这千红凋零如此,略有些感触而已。说是惜花人,却不敢当了。”
赵莲若微微一叹,躬身拾起落花一朵,如自语般喃喃说道:“花开花落自有时。艳艳千红,独盛于夏。然秋风一起,便再难留于枝头。”
展昭道:“郡主似是对这千红甚为珍爱?”
赵莲若微微颔首:“莲若最爱的便是这千红的恣意灿烂。年幼时最爱杜鹃,曾听哥哥描述那满山遍野的杜鹃是何其烂漫,只可惜鲜少有机会出门亲自一见。为此哥哥特地采了好些回来,插于瓶中,不想没过几日便凋谢了。当时我很是伤心,哥哥便对我说,今后要在这庭院中种满我喜欢的花草,四时不息。”言及此,那一向波澜不兴的面孔竟泛起婉然一笑。
展昭自入住国公府以来,与这赵莲若也打过不少交道,只觉她待人处事虽礼遇周至,却总是淡然冷漠,今日提及兄长,竟难得的流露真情,而这“哥哥”的称呼,更是透着浓浓亲情,即使提及父母之时亦未曾有,不禁感叹:“小公爷与郡主兄妹情深,令人羡慕。”
却见赵莲若秀眉微蹙,一丝落寞袭上方才微笑的脸庞:“哥哥待我向来是极好的。只可惜,哥哥去得太早。。。从小到大,莲若都只得哥哥疼爱照拂。。。没有哥哥,便没有今日的莲若,当年。。。当年若不是为了我,哥哥也不会。。。。。。”似是触及心中大恸,再也断续难言。
侧面望去,从那盈盈秋水中满溢而出的哀伤,流遍女子秀雅绝俗的脸庞,一番楚楚动人之态叫人好不怜惜。
隐藏在心中的某个角落被轻轻牵动,一种相似的情绪在心底悄悄涌动,展昭一时之间有些恍然,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该说些什么,正待开言,却见管家杨贵拎着一盒香烛物事匆匆而来,道:“小姐,佛堂那边准备好了,小姐该动身了,莫要误了时辰才好。”
赵莲若微一闭目,强自敛去愁容,清丽的脸庞回复了往日平静无波,这才转身对展昭道:“谈及先兄,莲若情难自禁,一时失态,让展大人见笑了。佛堂尚有法事,莲若先行告辞。”说罢微微一礼,与杨贵一同出去了。
徘徊于心底的身影再次与这离去的背影重叠,展昭只觉心绪如潮水翻涌,合上双眸,一声长叹。
风乍起,点点花雨轻沾,扑上蓝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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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午后,沈府内院。
花厅内不时传来阵阵爽朗笑声。但见厅中设一圆桌,四人围坐,相谈甚欢。
其中一人身着青灰色长衫,面容清癯干练,谈笑间不时以手抚髯,正是知州沈遘。对面二人,蓝衫沉静,白衣焕然,却是展昭、白玉堂。右手边一书生模样青年,言笑晏晏,儒雅中透着潇洒狂放,面貌与沈遘有几分相似,正是沈遘当日所提及的叔父——沈括。
却说这沈氏一门,累世官宦,人才辈出,及至沈括,更是当中佼佼。他与沈遘原份属叔侄,年纪却要轻上几岁,故而尚未出仕。自幼聪颖过人,博学善文,天文地理算学医药,乃至音律卜算,奇门之术,无一不学,无一不通。
此刻只听他说道:“二位大名沈某早已如雷贯耳,可惜缘悭一面。今日能与二位结交,总算是得偿所愿。方才聆听白兄关于机关机巧一番高论,更是令沈某获益良多!”
白玉堂虽一向狂傲不羁,对能人高士却是由衷敬佩,今日与沈括一番详谈,心中对此人深为景仰,此刻忙道:“沈兄过奖。白某这些微末技艺在沈兄眼前只是班门弄斧而已。倒是沈兄如此年纪,学识如此渊博,着实令白某景仰!能结识沈兄,实乃白玉堂一大幸事。”
一旁展昭听得此言,不由想到了那日与这人说起前往沈府拜会时,这人脸上那副十万分不甘愿的神情,满嘴还说着和半老头子谈不到一处去。如今却是一副相见恨晚模样。思及这人略带的孩子气的举动,清澈的双眸中漾开一泓浅笑。
白玉堂微一回眸,却见展昭柔和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唇边还噙着一抹暖暖笑意,心知他是在笑自己前后不一,心弦还是没来由的一阵颤动。不禁回他自失一笑。
殊不知这灼灼目光和没来由的笑容悉数落在展昭眼里,却在心中激起一阵莫名的慌乱。匆匆移开视线,别开了脸,不敢再看那人。
这边厢沈括又道:“今日有幸得见二位,白兄与传言之中一无二致,倒是展兄令沈某颇为意外。若非小侄提及,沈某万难相信眼前这谦和俊雅如书生般的人物便是南侠展昭啊。”言罢又是爽朗一笑。
一旁沈遘接言道:“展护卫此番来杭,奔波劳苦,沈某未能略尽绵力,实是惭愧。”
展昭忙道:“沈大人言重,倒是展某无能,来此数日,尚毫无进展。”
沈括道:“此案既是错综复杂,一时尚无头绪也是自然,展兄何须自责?”又问:“展兄近日可有使用何种特殊药物?”见展昭面带疑惑,忙解释道:“恕沈某冒昧,只是沈某闻得展兄身上似有隐隐异香,故有此一问。”
展昭轻嗅衣衫,恍然道:“展某最近并未用药,想是国公府中的千红所染上的香气。”
“染上的何止是香气”,但见白玉堂正捻着从展昭衣上揭下的一片花瓣,满脸戏谑的说道:“看不出咱们的御猫大人,竟还是‘游走花丛’的好手。”
展昭只白他一眼,也不理他。倒是沈括小心的从白玉堂手中将那花瓣接过,仔细验看,眉峰渐聚。
见此情形,展昭忙问:“沈兄,这花。。。”
沈括道:“这花的香气及花瓣状貌与古方中所记载的六月红颇为相似。”
“六月红?”
“不错。这六月红只于六月盛放,七月便会凋零。花可入药,有麻痹之效。极少有人在家中种植。”
“如此看来,这千红极有可能就是六月红了。”展昭敛眉略一思索,又问:“沈兄说这六月红有麻痹之效,可会致命?”
“这六月红的麻痹功效并非十分厉害,通常与人无害。只是与某些药物混用时,药效倍增,甚至致命。”言及此,沈括略一沉吟,“日前听说这安国公乃因哮喘病发窒息而死,不知他去世之前可有服用什么药物?”
那日在国公府中杨贵所说的话在脑中一闪而过,展昭脱口答道:“清肺汤!”
却见沈括眼中灵光一闪:“清肺汤!就是这清肺汤!这汤药中有一味前胡,与六月红相作用,会令人心脏麻痹,窒息而死。好厉害的手段,如此一来,尸身上不会留有任何痕迹,即使我们推断出安国公的死因,也无法将凶手定罪!”
沈遘恍然道:“难怪那日沈某带人前往勘察会一无所获。”转念一想,又道:“如此说来,将千红带入国公府的郡主岂不是最大凶嫌?”
沈括补充道:“也许也是让郡主把千红带回来的襄阳王的主意。”
白玉堂摇摇头:“依白某看尚有不通之处。这安国公是郡主生父,为襄阳王效力,这两人似乎都没有必须杀他的理由。”
沈遘抚髯道:“目前这些只是推测,至于这一切的谜底,就只有当事人方知晓了。”继而转向沉吟许久的展昭:“展护卫近日皆宿于国公府中,对这郡主有何看法?”
展昭思虑许久,方沉声道:“似一泓深潭,看不透。”
沈遘颔首道:“展护卫回去后或可旁敲侧击,试试那郡主的反应。”
展昭点点头,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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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沈府,已是天色擦黑。
临行前,沈遘不忘提醒展、白二人,今日七夕,夜间杭州城中将有灯会、焰火,热闹非凡,“展护卫来此数日,只顾劳心劳力查案,今日既有些线索,所有事情亦不急在一时,不如趁今夜休整一番,好好欣赏一下杭州城的美景。”
辞别了沈括叔侄,白玉堂迫不及待拉上了展昭的衣袖,向城西而去。展昭方待责他无状,那人却似知他心意一般,回头粲然一笑:“猫儿,今夜随爷看景自当逍遥自在,还顾这么许多规矩作甚?”
展昭无奈一笑,见他兴致正高,便也随他去了。
两人穿城而过,但见城中处处花灯高挂,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群熙攘,比肩继踵,纵是汴京繁华,亦难胜此处一筹。白玉堂许久未见这般胜景,兼有展昭在侧,不觉有些忘形,握住展昭的手更紧了些。展昭似也有些忘情,任由他拉着,笑吟吟的听着这人一番海谈。
行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西湖了。白玉堂附至展昭耳边,低语道:“猫儿,今夜我们便在这湖上泛舟一夜,你看如何?”说罢也不等回话,便提气向湖岸掠去。展昭心说这人孩子气又上来了,却也觉甚有意趣,当下也施展轻功,直追那人而去。
星月之下,俊美少年意态翩迁,如那即将羽化的仙人一般,引来身后赞叹一片
。。。。。。
小小画舫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缓缓漂动。
展昭与白玉堂靠在船舷上,抵足而坐,仰看星河。
烟波茫茫中依稀可见湖上点点星灯,晚风拂面,送来淡淡荷香,隐隐笙歌,令人熏然欲醉。
白玉堂胸中顿生无限惬意,不禁感慨道:“若能如今夜这般,在这湖上泛舟一世,猫儿,这亦不失为一件美事。”
夜色袭人,展昭早已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
四周风声水声入得耳中,皆化作阵阵虫吟。荷香萦绕,似乎将他带回了童年的夏夜——年幼的他在院中扑着流萤,母亲在一旁打扇笑看着。倦了,便倚在母亲的臂弯里,卧看银汉,听着母亲用温柔低语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
许久不见有人回应,白玉堂转过头来,但见那人一脸笑意沉醉酣然。一向清澈坚定的漆黑明眸中,正泛着从未有过的似水柔情。白玉堂哪曾见过这般意态。只觉心头如鹿撞般一阵疾跳,一股埋藏许久的情绪再也掩隐不住,此刻终于冲破桎梏,破土萌芽。一阵痴迷之间,他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那人。
感觉双手正被人紧握,展昭回过神来,见白玉堂紧盯自己的双眸中正泛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猫儿,想什么这么入神?”
俊秀的脸上仍挂着方才的温柔笑意,只是没有了那份迷离:“想到了小时候,想到了家乡。很久,没有回去了。。。”
白玉堂立刻接言道:“既念的紧,回京后向包大人讨几天假。我陪你回去看看。”又笑道:“白爷爷实在好奇的紧,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你这样的猫儿。”
浓密的羽睫轻轻覆下,遮住了柔情满溢的双眸。唇边笑意仍在,却显见的添了些失落和寂寥:“就算回去,今日的家乡也不比旧时了。。。家中已无亲人,回去,也只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听得此言,白玉堂心中方才破土而出的情绪已如潮水般翻涌而出,再难遏制。不再有任何犹豫,双手扶上那人坚毅却略显单薄的肩膀,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听着,展昭,只要有我白玉堂在,你就不是孤身一人!”
展昭惊愕的抬起眼眸,眼前这人目光炯炯,一向慵懒洒脱的俊颜换上了罕见的坚定和认真。心中蓦的又激起一阵慌乱,诸般思绪涌上心头,脑中似有许多个声音正在絮语——白玉堂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
看着展昭的痴愣无措,白玉堂心中一紧。目光越发焦灼,叹了一声,道:“猫儿,事到如今,你尚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说罢双臂一收,将那人向怀中一带,欺身而上。
只觉一片火烫覆上了自己的双唇,展昭原本迷惘的双瞳倏然放大,轰然一声,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