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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篇 梨白 仲春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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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分,开封。
如织如密的微雨绵亘数日,将将收去,薄云渐散,但见月圆中天,霜华如洗。中庭一树梨花盛放如雪,雨后薤露未消,莹润如珠,于流转清辉之中,越发显出绝俗的清丽。花下一人对月独酌,白衣张扬,尤胜眼前堆雪花树。
时已近中夜,青石桌凳在清冷月华沐浴之下渗出丝丝幽凉。那人却似浑然不觉。盛满女儿红的酒杯于手中千回百转,却始终滞于鼻端。酒香袭人,却掩不去清亮眼眸中透出的一丝焦躁,与眼前这慵懒意态甚不相宜。
清风乍起,送来幽幽笛声,婉转清歌,时断时续,依稀可闻。收了神思,凝神细听,却是一曲《雨霖铃》。
唇边笑意轻起,不自觉一叹:“莫负美景良辰么?”
执扇的右手却在不经意间随这曲韵轻扣石桌,不久便如醉曲中。
身后角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轻响于中夜静谧之中却是清晰可闻。
击节的折扇停了动作,将就之酒止于唇边。
杯中琥珀光转,倏然映亮星眸。
轻笑一声,仰头一口饮尽杯中之物,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的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穿过抄手游廊,向中庭走来。一缕月光穿过横斜疏影,恰恰落在来人儒雅俊秀的面庞上,如同着了一层霜,原本白皙的面色更显得苍白了几分。绯红的官服在虬枝掩映之间却仿若更添了些深色。
“真是不折不扣的夜猫子,让白爷爷好等!”看向已至眼前的来人,白玉堂仍是一副惯用的调侃声气,却在下意识间将心中方才涌动的一阵莫名欣喜轻轻掩过。
早已习惯了这白老鼠的别扭脾性,展昭并不理会,将巨阙轻靠在了石桌旁,径自在白玉堂对面的石鼓上坐了,笑答道,“白兄好兴致。只是已是中夜,未觉石凉么?”
对面的人微微掀了掀眉,“好个不识好歹的猫!白爷爷在这霜天冷地等你这夜猫足足大半夜,回头还被你消遣?”
“展某何敢劳白兄久候?只是料想白兄前往江宁与婆婆祝寿,自当是多留些时日一叙天伦。谁想不出半月,白兄却已携了婆婆珍藏的佳酿在此小酌。。。”
话音未了,一张放大的鼠脸已凑至眼前,
“白爷爷好心来探你这病猫,不想你倒好本事,才能从床上爬起来就进宫给皇帝小儿看家护院!早知你这般能耐当初白爷爷就不用费力大老远请来大嫂还费了这许多药材,让你在床上多躺个十天半月倒是正理!”
陈年女儿红的酒香和着白玉堂特有的气息在脸上氤氲开来,展昭一时之间竟有些忡怔。
月前,西夏使臣在宋境遭人劫持。展昭追踪凶嫌至白河县,不想这伙名不见江湖的贼人武功却甚是阴狠怪异。为保人质周全,他生生受了一镖,镖上所淬之毒阴狠之至,若非这白老鼠及时出现,请来卢大娘相救,只怕自己万难闯过这道鬼门关。想及自己卧病之时,这人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倒真真难为他了。。。
“猫儿,发什么呆呢?”
回过神来,却见那潇洒出尘的俊颜仍近在呼吸之间,皓月之下,那双晶亮的眼眸如长空星子,光华流转,灼灼不可逼视,清风过处,牵起那人鬓边一缕发丝,轻轻勾画过自己的脸颊,带来微微的痒感。忽觉这姿势着实有几分暧昧,展昭佯作咳嗽,略带尴尬的别过脸去,“多劳白兄挂心了,展某的身体早已无碍。只因西夏使臣入朝期间,宫中需加强防卫,故而忙乱些。”
白玉堂的目光仍在展昭身上逡巡,眼前这人总有着不输修竹的挺拔身姿,然而这大红官服下的肩背,却透着难掩的单薄。微微皱了皱眉,沉声道,“爱逞强的臭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你白爷爷?”右手已疾如闪电般扣上展昭的手腕。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展昭不禁错愕,本能的欲将手抽回,扣在手腕上的力度却更大了几分,轻叹一声,只能由着这耗子去了。
俊挺的眉依旧纠结着。从脉象来看,这只猫的毒伤确已无甚大碍,只是内息仍显虚弱。可恨这猫还东奔西跑,真以为他自己是九命怪猫吗?
“请问白兄,展某身体可有何不妥之处么?”觉察不出白玉堂有放手的意思,展昭无奈的出言相询。未听见答话,被扣住的手腕却被猛的一拉,身子已不由自主离了石凳。猛然站起带来一阵眩晕,重伤初愈后连日奔忙,身体果然有些不听使唤了。展昭心中不禁一叹。那只老鼠倒没说错,自己确是逞强了。
眩晕稍退,展昭方察觉,那嚣张跋扈的人竟连拖带拽的拉着自己穿了庭院过了游廊,依次经过了包大人公孙先生以及四大校尉的房间,到了自己屋内。心下暗恼这人做事忒没分寸,使劲从这人手中挣脱开来,没好气的问道,“白兄莫非认为展某的身体如此不济,连走回自己房间都不能了么?”
白玉堂轻哼一声,答道:“济与不济,你原比我更清楚。”一面取出火折将桌上的灯点了。转过头来,却见展昭面上仍挂着薄怒,往日温润淡定的双眼此时却微微圆瞪,忽觉这人眼前情态有些可爱,白玉堂不禁笑道:“原想叫你这猫一起尝尝干娘的好酒,不想你身子不济。想让你早些回房歇息,偏生你还不领情。也罢,今日这酒可没你份了,白爷爷我一人独饮,喝个痛快!”
听得此言,展昭甚是无奈,却也没法再与他生气。只丢个白眼,道“如此甚好,白兄不妨到别处尽兴。展某身体不济,要尽早歇息了。”
“诶?这便是你开封府的待客之道?这三更半夜的,你叫白爷爷上何处去?”说完那人更是无赖的向床上一坐:“罢了,今日也乏了,这床硬是硬些,爷还能将就。”
看向那似乎处处存心与自己抬杠的白老鼠,此刻竟翘了腿靠在自己床上悠哉悠哉,展昭只觉三分气恼七分无力:“还请白兄移步客房,展某尚要沐浴更衣,多有不便。。。”
“你尽管沐浴,我只管喝酒,有何不便?”言及此,白玉堂忽的玩心大起,慵懒的桃花眼中精光一湛,跳下床来走到展昭面前,调笑道:“展大人并非妇人女子,有何不便之处?再说你受伤卧床之时。。。”
“白玉堂!”但见那人面露薄红,劈手夺向自己手中酒壶,白玉堂不禁一哂,这薄皮猫儿,果然乍毛了。。。旋身躲过,护了手中酒壶,转而推窗一跃而出,“猫儿,莫浪费了这壶好酒。明日白爷爷再来与你同饮。”说话之间轻身一跃,待展昭追至窗前,那抹白影只余一瞥,便没了踪迹。
“真是只难缠的老鼠”,展昭心里叹道。却听墙外梆子声响,已是交了四鼓了。
温润的脸庞却不知在何时已染上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淡淡笑意,“明日,还是早些回来吧。”
庭前的梨花闲闲的落下数朵,夜色仿佛又深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