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靥容

7、白水镇3

　　陈嘉意想要挣扎，却只觉得身子不断往下沉，水源源不断地往口鼻里冲，肺里的氧气迅速耗尽，脑袋痛的想要爆炸，头顶似乎也已经没了光源。要不是在水里没法张口，也没有空气，陈嘉意真想叹息一身。看来，自己就是这样结束的一生，真是太没有价值了。

　　水流的包围，巨大的窒息，陈嘉意意识一点点丧失，痛苦象深锁勒住她的身体。就是这样的痛苦中嘉意感觉有一双手缠上了她的腰。难道是传说中食人的水妖，要把她拉进死亡的深渊？

　　神智似乎灭断了一会，又隐约听见耳边有伤心的呜咽声，陈嘉意努力睁开眼，发现意识逐渐回复清明，只是胸口堵塞的难受，忍不住“哇”的吐出一大口水。身体被人一把抱住，姚杏“呜呜”的大哭，“嘉意，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呜......”
　　陈嘉意还是懵懵的，傻着一双眼看着哭的满眼通红的姚杏和围着自己的人们，不说话也没动。更惊奇的是，她发现眼前还蹲着的还有一个跟自己一样浑身湿透了的人，正皱着眉打量自己。
　　忽然这人一把伸出手贴上自己的额头。手也是冰凉冰凉的。
　　“……怎么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莫不是淹傻了吧？”
　　怎么说话的这人？陈嘉意有些恼怒。
　　姚杏吸了吸鼻子，擦干净眼泪，指着他，“你一掉下去没看着折腾就没影了，我又不会游泳，一群人只顾着叫唤又不敢下去，多亏陆晋及时跳下水捞到你，不然，不然，我……”话没说两句，泪珠又跟着掉。
　　陈嘉意又愣愣地抬头，迎上一双沉静得高傲的眸子，因为关怀反而带了暖意，清秀又带着疏离的面庞，离自己特别近。乌黑的被打湿的头发还兀自滴着水。可不是陆晋。
　　许真是淹傻了，陈嘉意只觉得惊奇。陆晋竟也会管这等与他无关的闲事？他不是一向独善其身，衣不沾叶么？还是其实他跟普通人一样心地善良，只是不屑表达。陈嘉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不能真的问“奇怪诶，你怎么会做出这样跟你风格完全不相符的事情？”
　　可是还没等嘉意说话，陆晋已经抢先一步站起来，拧着衣袖衣摆，指了指自己和嘉意，“觉得没事的话就回家吧，洗个热水澡，压压寒气，以免留下后遗症。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的话，别忘了去卫生站看看。”施施然转身，拨开人群，走远了。

　　这人，真是傲娇的紧。可后来，渐渐回过神后，又觉得陆晋这样不顾危险，见义勇为，那也算是救命恩人了，自己可不能忘恩负义。于是一连好几天，嘉意都盘算着怎么跟人家当面表达感激，同时又为自己迟到的感恩之心羞惭不已。可偏偏接下来几天，嘉意都没有在附近看见陆晋的身影。

　　嘉意跟姚杏说了自己的想法。姚杏建议说何不直接去他家，又方便也真诚。陈嘉意想了想，同意了。镇子本来极小，人们之间也很多相互认识，要找到一户人家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至少比起后来去陆晋的大学找人要容易的多。更何况陈嘉意对于陆晋家并不是没有印象。至少镇上对于他家的传言不算少。
　　听闻他们家就只有一个女人，陆晋的母亲，温婉漂亮，笑不露齿，颊上有浅浅的梨涡，像真正的大家闺秀。
　　可是王君娅常常说，那个女人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无亲无故，还一脸狐媚象，准时行为不检，跟男人瞎混，搞大了肚子，被家里人赶了出来。

　　站在陆晋家门口的时候，又开始矫情地觉得唐突。他看见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惊讶，不好意思，或者干脆皱皱眉？对了，这个比较符合他。
　　可是开门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手湿湿的，大概正在洗衣服。陈嘉意张了张嘴，意识到这应该是陆晋的母亲。嘉意认认真真地喊了声“阿姨好”。那女人温柔地笑，让嘉意想起春天大片大片绽放在树林里的某种花，明明柔润无骨，又坚韧独立，迎着风有摇曳生姿的美感。

　　女人打量下嘉意，“你是来找陆晋的吧？他出去了，要一会才回来，你先进来坐一坐吧。我给你倒杯茶”迟疑下，陆晋母亲又转过身来“是不是陆晋做坏事欺负你了？别怕，跟阿姨说，阿姨......”
　　嘉意赶紧打断她：“不是不是。前几日，我，嗯，失足落水了，多亏陆晋......哥哥，救了我。那天他走的匆忙。今天，我就是来当面感谢他的。”
　　陆晋母亲想起什么的，“哦，原来是这样。那天他浑身湿淋淋的回来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还说什么救了只落水的笨猫......咳咳，嗯，之后又发了两天烧，一直在家休息。刚好今天去找老师补掉下来的课程。”看嘉意垂着头难过的样子，又道：“这个事，你也不用太记在心上了。陆晋也没怎么提，自然不会介意。你何必专程来一趟。不如先回去吧，仔细家里人担心”

　　怪不得。嘉意坚持留下来等。陆晋母亲也无奈，只得由着她。摇摇头，抱了筲箕，满满的荞麦。另一个盆里还有待拨的荞麦。
　　可是荞麦壳可以做什么呢？

　　陈嘉意视线绕屋子一周，房子不大，堪堪够两个人住。屋里只有简单的家具和陈设。陈嘉意疑惑地看着又忙碌起来的陆母的身影。

　　陆母撩了撩耳边散落的细发：“陆晋那孩子从小就跟着我，没有什么与他人交往的经验，不会圆滑处世，性子也孤僻独立，在外有个什么事情也只会闷在心里，从不表达。当然怪也只怪我没本事，若他......”

　　“不是您想的那样阿姨！”嘉意急急地打断，“您是不知道，当时陆晋一马当先跳下去的时候，那飞箭一样的速度，那完美无缺的姿势，那震慑全场的气魄，那舍己救人的形象，啧啧，简直帅呆了！”

　　陆母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是已经掉下去了吗，又怎么会看见？”

　　陈嘉意一愣，迅速地红了脸。

　　陆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言笑晏晏的场景。母亲身边蹲着一个小猫崽一样的女孩，帮着剥荞麦，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时而还配以丰富的肢体语言，热闹不已。而母亲竟然也姿态亲昵，偶尔也被逗得捂着嘴直笑。陆晋有几瞬的恍惚，记忆里，母亲笑的很少，早年带着他背井离乡，孤立无援，节衣缩食，艰难度日。她心里背负太多无处宣泄的压力。而他，似乎是她聊以慰藉的幸福，又是她说不出来的痛。

　　“咳咳” 他用指抵着唇，试图引起她们的注意。

　　只刚回过头，陈嘉意就“腾”的一下站起来，扭着手指。

　　“你回来啦？呃，我是陈嘉意，就是前几日你从护城河的水里救起的，”

　　陆晋抱胸盯着她“我没有失忆。”

　　“我没有别的意思，为了表达我的诚意，就想来当面跟你说声谢谢，那天……”

　　陆晋掂了掂手中的课本，“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救了你我不仅没有福报还高烧两天，掉了不少课。你说声谢谢就完了？这也能体现你所谓的诚意？”

　　陈嘉意有点傻眼。“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唔，我想想”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番“我的事没有什么是你能做的，那你就每天放学后来帮我母亲干干活吧。”

　　“……”

　　熟稔就是这样开始的。陈嘉意一放学背着书包就颠颠往陆晋家跑，帮着陆母择菜，打扫并没有什么灰尘的屋子。偶尔走的晚，碰到陆晋回来，也会拽着他教不会做的题目，没听懂的课程，陆晋也不会推辞，皱着眉拿起笔写写算算，陈嘉意望着他明明也还稚嫩却显得过于严肃的脸出神久了脑袋就会挨一记栗子……过节放假，陈嘉意也会有机会跟着陆晋去附近爬爬山，看看有猎奇的旅游者乘着车绕着山水转一圈，各家各户趁机将织好的丝绸摆出来，以苏绣的名义大卖……其实也许这世上没有哪一段关系的开始是可以提前预料，早做准备，以正常程序，按部就班来展开的。就像陈嘉意从来不会料到自己会落水，也不能解释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晋对她不再摆出一副对外人会有的冰冷表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暗藏了一份隐秘的情愫。
　　陆晋，陆晋，连名字念起来都会觉得口溢醇香。
　　可惜她似乎不得不面对将这份情愫永远藏在心里的命运了。因为第二年一个男人就来将陆晋母子带走了，比预料之中还提早了两年。
　　那一年，陈嘉意13岁，陆晋16岁。

　　沈肃齐倚在门口，垂眼看着整个人在藤椅里蜷缩成一团的嘉意，屈膝抱腿，头外向一边，活像只慵懒的猫，沈肃齐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看到那条将身体缠得紧紧的尾巴。一直在出神不知道再想什么，好长时间动都没有动一下，也不觉得身子僵硬的难受么？
　　是要有多专注，连自己在她身后站了这么久都没有察觉？明明摆着一张从此不愿再踏回这里一步的脸，又像存了千分万分的感慨要向回忆尽情宣泄。她的过往里进驻过些什么人，那部分自己从来没有命参与的年岁，又给她留下了什么？

　　“陈嘉意。”忍不住轻声出声唤她。

　　可是没有人回答。沈肃齐只觉得心一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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