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袖》木未成舟

9、人生自是有情痴

　　我赶紧假装走错了门，正欲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冰裂的声音，“就这么怕见我？”
　　我在心底长叹一声，该来的终归要来，索性面对吧。转过身，就对上一双冰冷的瞳眸。
　　我不禁在心里狠狠打了个哆嗦，这种眼神……好像饥饿的狼。
　　他轻笑道，“怕了吗？”笑里有一丝残忍。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现在的他，浑身上下充满乖戾张狂之气，令人无法靠近。
　　他见我不语，兀自转过身，只给我留下一个倔强孤立的身影。我看着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关节逐渐泛白，像是要极力压抑体内的怒火。
　　我在心里莫名的叹了口气，情到深时伤心处，爱的愈深，一旦失去，就伤的愈重，我也曾经失恋过，只是年少时的爱不深，情亦不真。而如今，我望他，我所能做得就只有陪他一起痛，来弥补感情的裂隙。
　　良久，傅子言长出一口气，慢慢的转过身，此时，他眼中的冲动已大部分销去。他望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他的眼睛真得很好看，亮亮的，眼尾上翘，睫毛纤长，如果不是因为瞳孔中散发的冰冷寒气，简直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不是瑞凝。”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说道。
　　我一楞，我当然不是！我本想狠狠瞪他，可一想到人家是失恋的可怜人，瞪他的眼神顿时就多了几分怜悯。
　　“谁让你这样看我。”他的眼睛顿时危险的眯了起来。
　　真是自尊心极强的男人，都这样了，还不肯接受同情。我看他的眼神不禁又多了份可怜。
　　“谁允许你这样看我！”他几乎是吼着叫了出来，眼睛里本已经压下去的疯狂重新奔泻。
　　我一惊，后退了几步。
　　“连你也这样躲着我。”他一怔，苦涩的笑着，眼神暗了下去。
　　“我怕你见到我又会想到你的旧情人。”我闷闷的开口说道，若是将伤口撕的更大些，会痛的麻木吧。
　　“哼……旧情人……自己消失，把我一人抛下，又找了个替身来吗？”他恨恨的说，眼睛里有撕裂的疼痛。
　　我一下子火大了，难到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替身。鲁迅同志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什么替身，我就是我，我有灵魂，有思想，除了这副皮囊，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是蘧瑞凝！”刚气势冲冲说完，我就后悔了，傅子言突然冲上来，死命的抓住我的胳膊，狠狠的摇晃。
　　“都是你，都是你害得瑞凝离开我，我不管，你把瑞凝还给我，还给我！”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底的绝望喷薄而出。
　　痛，他冰冷的手指深深的嵌进我的皮肤，简直要把我撕裂一般。
　　然而，他的眼睛，被痛苦折磨得疯狂的眼睛，竟然流露出害怕和恐惧的眼神，对人类所不能掌控的未来的深深抗惧。
　　我呆呆的望着他，双臂的疼痛被完全抛到脑后，刚才在茶楼里的出现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再次在我身体里冲撞，一屡一屡剥夺我的意志。
　　他剧烈的喘着气，身体一直在无法克制的抖动。
　　慢慢地，我伸出手，放到他背上，最后轻柔的抱住了他，他一怔，并没有挣脱。
　　我把脸埋到他怀里，心里有一种冲动想要把他的伤痛抚平，“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瑞凝看到会不高兴的，”我低低的说，“她爱你，她不想离开你，只是上天的决定使她不得不将你一人留下，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听……她在说话，她在说，子言，子言，你要幸福……”
　　泪缓缓流下，不是傅子言的，却是我的，心里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情愫紧紧把我缠绕，让我无法摆脱，只能承受。
　　头顶上有一道凉凉的视线，我抬头，刚好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眼里有错愕，有惊异，更多的是……温柔。突然腰间一紧，我被他紧紧的抱在怀中。
　　我想要挣脱开，然而心底的声音一遍遍的响起，不要动，不要离开，我停止了挣扎，任由他就这样抱着。
　　良久，耳畔传来嘶哑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瑞凝……”
　　身上的重量渐渐减轻，我看着他慢慢的放开我，心里突然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他深深的望着我，像是要透过我的身体去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一次，我没有回避，我静静的回望着他，不能再回避了，不能再回避……
　　不知过了多么漫长的时间，我终于看到他的眼神逐渐清晰，瞳孔里倒映着我温柔的笑脸。
　　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他缓缓说道：“你不是瑞凝。”
　　我感到嘴角在抽筋，已经说了两遍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的推门离开房间。
　　看着他推门时没落孤傲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我喊了他一声。
　　傅子言正在推门手一顿，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
　　傍晚的余晖柔柔的洒在他的身上，在屋里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我嫣然一笑，“我叫林海心。”

　　自从那日送走傅子言以后，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傅子言会给蘧府的人说吧，这样一来，再也不用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心情真是大好！
　　只是为什么，每次在傅子言面前，情绪就会失控，种种不属于我的感情充斥在我身体里，就好像有人在操纵我一样，会是蘧瑞凝吗？流连在异度的世界，却还贪恋着原来的世界里的子言。最重要的是，她该不会是要我代替她爱上傅子言吧！
　　一想到这，我就浑身哆嗦。

　　近日，突然感到城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我所下榻的客栈已经人满为患，连店小二都顾不上回答我的种种疑问。后来才知，下月初就是各地朝觐的日子，大成国的各个郡县、封地以及附属国都会不远万里来到京城，汇报三年的政绩，并进贡各地的珍奇物品。也可以说，朝觐是三年来京城中最重要的活动。
　　掐指一算，只剩两周时间。一来到这里，就碰上规模如此宏大的活动，还真是幸运。然而，因为这场盛事所带来的烦恼也是不可忽略的。
　　“你说什么？”我从座上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的望着站在面前的店小二，“要我付双倍的房钱！吃人啊！”
　　“姑娘，不埋您说，您也知道，最近店里来得客人比较多，客房比较紧，来的又是些贵重的客人，店主也不好回绝，只好抬些房价，也顺便整个钱儿。”店小二讨好的笑着说，“咱看姑娘孤身一人在外，也想向着点您。只是这……”店小二故意皱了下眉，向楼下努了努嘴角，“底下刚来的客人，非说要住，还出了整整两倍的价钱。姑娘，您看这……”说完又朝我讨好的笑了笑。
　　要说这几两银子在平时倒也不是什么大数，只是现在身上钱已不多，原本还算着能再挺几日，但要是像今天这样，多来几个有钱的主儿，付几倍的房钱，恐怕连后天的饭钱都没了。
　　店小二见我犹豫不决，料定我身上没钱，脸顿时拉了下来，“姑娘，您快些说啊，到底要不要住，底下的还等着呢。”
　　刚说完，就听楼下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我出三倍的价钱。”
　　店小二一听，看我的脸又黑了几分，不耐烦的催促我快走。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的只能受人气，我白了店小二一眼，收拾起细软，打了包袱，在众人的嘲笑、可怜声中走下楼梯。
　　我恨不得立即找个缝钻进去，这些人，真可恨！
　　刚走到楼下，又听到刚才那个傲慢的声音慢慢响起，“呦，是个大美人！美人，要不要大爷我……”
　　大爷？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有几个臭钱吗？我狠狠的抬头，想把他张牙舞爪的样子记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凝凝？”原本傲慢的声音顿时转为惊异和一丝……喜悦？
　　“你……”竟然是左晟！
　　“你这个臭小子，竟然在这里欺负我！”我一见是他，怒火顿起。为什么每次见你，都让我出糗！
　　“我不知道是你呀。”左晟一脸委屈的看着我。
　　“不知道，也不能做这样的坏事！”我痛心疾首的狠狠痛斥他，“刚才叫我什么？竟然叫我……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妇女，你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嗯？”
　　“凝凝，人家不是故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左晟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许给我装可怜！站好了！”我一把抽出被他抓在手里当手绢擦“眼泪”的袖子。
　　左晟诚惶诚恐的看着我。
　　周围的人顿时议论纷纷，店小二的脸色也白了，不住地说什么有眼不识泰山，把我当成远离丈夫在外住的妻管严。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拉了左晟就往楼上跑。左晟在我身后，坏笑着说，“娘子，慢些走！别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