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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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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莫不真让那小江湖进了店来?”第二天一早,李嫂见了我一开口就诧异的问道。
“可不是嘛。”我打着哈欠,顶着两个黑眼圈,“昨天晚上,她睡的都是我的床。”
“那你昨晚……”
“就在店里将就着睡了。”我朝旁边几个并在一起的椅子努了努嘴,“喏,就在那里。”
李嫂看了看椅子,又望了一眼正在哈欠连天的我,立即用袖子掩了嘴笑着说:“原来是为美人儿让了床,我还以为你回客栈了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左晟,左晟这小子见我挣了钱,肯定是因为眼红,三番四次到店里打搅我,弄得我跟他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似的,整个锦绣云庄的人都以为我和他有一腿。想到这,我有些埋怨那个让他畏惧的“坏人”,都是他,左晟做得比他在中陵时更过火了。
我的清名啊!清名啊!
见我一脸铁青的样子,李嫂没敢继续说下去,连忙叫伙计把布匹运进来,准备开店营业。潆也进来了,却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兀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静观一群人在她身边忙来忙去。
其他人自然都很气愤,却没人敢张口,想是怕了她腰间的三尺龙吟。李嫂第一个看不惯了,“我说潆姑娘,既然掌柜的大发慈悲把你拣来,你就应该恪守己任,干点活儿。我们锦绣云庄的人可不是吃白饭的!”
潆端坐椅中,眼都不望李嫂这边瞟,依旧保持自己的一贯作风---沉默。
李嫂见她不语,心里顿时火起,又碍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好把气憋在肚子里。
一干人俱是生气,都热切地望着我,希望我伸脚就把她揣出去。却看见我像一个绝缘体一样,隔空避开众人的十万电击,对眼前的剑拔弩张不闻不问,漠然整理着模特儿身上的衣服。李嫂有点下不了台,又咽不下这口气,赌气似的瞪了潆一眼,就上来帮我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许是忍不住了,絮絮叨叨地对我说:“那看她那样儿,能做什么,还自己觉得跟个主子似的。不光这,瞧她整日里拿着剑,客人们谁还敢来?”
我笑了笑,依旧充耳不问,手抚着模特身上的布料,“你看这身衣服怎样?”
李嫂见我护着她,心里自然是不好受,“这么张扬,除了国舅爷府上的夫人,没人敢穿出去。”
我见她话里有话,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何用也?”
李嫂年轻时也读过一些书,忿忿说道:“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我颔首赞许,“人之间能分工合作,便能形成井然有序的群体,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怎么到这份上反而糊涂了呢?我留着她,终归有我的理由。”说完,我心情极好的欣赏着眼前的新作,不再看她一眼。
面前是一件女式紧身细腰曳地长裙,借鉴了魏晋时期“上俭下丰”的风格,上衣窄袖紧身,下裳裙幅宽大,中施细裥,多如眉皱,裙幅多达十幅,酷似宋代的“百迭千褶裙”。又仿唐服,用轻罗制成披帛,披在双肩并缠绕双臂,后下垂至地散落成荷花百折样式。袖口、衣襟处用“锁绣”针法绣出金叶兰花,裙裾不施绣,而采用“朱缂”法直接临摹宫廷画师的《春山拂绿》,设色古淡清雅,美景若隐若现。穿上这件衣服,不仅能显出女性的玲珑曲线,而且走动时会给人一种风摆荷叶、飘然如仙的感觉。
做这件衣服之前,我让李嫂研制出“锁绣”,这种方法我只从书上看到过,并未亲眼见到,原本只想试一试,并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李嫂只用一天时间就实践成功,虽然手法生涩,但的确让我对李嫂刮目相看。这件长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裙裾上的《春上拂绿》图,画的自然是没得说,但是执笔的人却大大不受我的欢迎。俗话说,字画皆人品,自古以来人品最高,宋朝岳飞并非十分擅长诗词曲赋,然而他的的一曲《满江红》却传唱大江南北千古不绝,蔡京官居相位,字体精如神品,然而历代收藏家都以收藏他的字帖为耻。像左晟这样的不懂风情的人,沦落于风尘之中,字画理应一钱不值。
李嫂见我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便自觉地不再言语。
我从眼角偷看一眼,见她低头做工,手却不像以前那样灵敏,简直是拿着针乱刺,就上去止住她的手,刚想开口,就见伙计走了过来。
“掌柜的,刚才国舅爷府上的人来问,他们夫人定制的衣服可准备好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笑着对李嫂说道:“你看,她的工作来了。”
管家在前面为我们引路,说实话,国舅府我来了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会发现让我惊奇的东西。像今天,当我们正走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猛兽的巨吼,前面出现一个凶神恶煞长齿獠牙的老虎,两眼对着我们发出猛兽看猎物的贪婪绿光,眼见得就要扑上来撕夺人命,替我端着盛放新制衣服的盒子的小蓉当即叫也没叫就倒了下去,李嫂也吓得脸色发青双腿直哆嗦,我也好不了哪里去,紧紧抓住李嫂,想跑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我们几人中就只有管家和潆依然镇定自若,只不过不同的是潆双手紧握佩剑,有拔剑出鞘之势,而管家一脸漠然,像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就在一干人紧闭双眼,浑身哆嗦差点尿裤子时,一阵银铃般的女声欢快的响了起来,众人原本冷汗直冒,忽听得这么一声天籁,恍若九霄仙音下凡,俱是一齐睁了眼望去。只见一个五岁女童从老虎身后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牵着条细银链,银链另一端则系在老虎的脖子上,被毛发盖住,不仔细看果然瞧不见,咯咯笑着,“好玩,好玩,蔺澴你瞧,他们都吓成那样了,还有一个人晕死过去了。”
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好玩?那个叫蔺澴什么的竟然教小孩子玩这种要人命的游戏,真不是东西。我气得浑身哆嗦,一抬眼看见女孩身后高大的身影,明媚的阳光从他背后倾泻而出,在他英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使他整个人像是从光中孕育而出,形容气度宛若天人。如此仪容,非皇室人员不作他想。
我气愤的脸瞬间石化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千万不要招惹上有权有势的人,很危险。
管家看见他,身形一震,慌忙上前行礼,刚要张嘴,只见那个男子不耐烦地一摆手,管家就唯唯诺诺退到了一边。
一瞬间,大家都意识到眼前二位来头不小,又不知该怎么办,一时全愣在那里。
“曲筝,闹够了就让它回去吧。”男子温柔的摸摸女孩的头,丝毫不注意这边的慌乱。
“不要,人家才不要小虎回去呢。我要小虎留下陪我玩。”小女孩撅了嘴。
男子朝管家一瞥,管家会意立马上前拉了老虎脖子上的银链,躬身向女孩道:“郡主,请让老奴把它牵回去吧。”话里的语气不容置疑。
女孩负气的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又伸手摸了摸老虎身上的毛,才恋恋不舍的把链子交给管家。管家立即唤来了一个衣着奇怪像驯兽师的人,让他把老虎牵走。
老虎一走,后面一行人顿时松了口气,下意识的抬手抚上胸口,真是好险。
“既然没事了,你们都走吧。”男子回身漠然向我们看来,好像我们只是这出笑剧里无关紧要的陪衬。
我稍稍放松下来,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就不知小蓉怎么样了,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她虚弱的躺在地上,一张小脸苍白似纸。我急忙跑过去用手试探她的鼻息,心下一惊,竟然感觉不到气流,李嫂跟在我身后也跑了过来,看见我惊愕表情,也把手探了过去,一试竟双唇抖动着说不出话来,我自己也是六神无主,忙按住小蓉颈侧的动脉。
“就这么走了?”像是隐忍许久的怒气突然爆发,一道凌厉的眼神破空穿越直逼负手而立的男子。
“你……放肆!”管家怒极叫道。
男子本来已经走动的脚步停了下来,慢慢回眸,将视线定格在潆怒气未尽的脸上,眼底有深色的雾气在不断翻滚,他唇角上扬,似乎碰上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那要怎样?”
潆下巴高抬,,向身后一瞥,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禁张大了嘴巴。
指下的动脉微弱的鼓动,却象征着还有一丝生命残存,我沉落的心一下子高涨起来,慌忙跪在小蓉的身边,一手拖着她细瘦白皙的颈部,一手捏紧她的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俯下身唇唇相对,将气灌入她的身体,如此反复,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惊异、还有嫌恶的眼光。
小蓉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随着心跳逐渐有了鼻息。
“她没事了?”李嫂兴奋声音里透着激动。
我点点头,将她的头慢慢移到我的怀中,头也不抬的说道:“水!”就听见有人飞奔出去取水的声音。
一碗水平端至我眼前,我接过碗小心翼翼的喂着小蓉喝,眼角处似乎瞥见淡蓝色的华贵衣袂飘然而过。小蓉发白的双唇一直在颤抖,几次灌进去的水又从她的唇角流下,濡湿了我的前襟。
“你来抱着她!”我着急的对身边的李嫂说道,等了片刻却不见有动静。声音似乎一瞬间凝结在空中,耳畔只有小容若有若无、浮若游丝的呼吸声。
我怒极,抬头叫道:“李嫂,你在干什么!”就在抬头的瞬间,我的表情又再次石化,紧贴着我的脸的是另一张清秀的容颜,剑眉星目,面色白皙,眉宇间蕴存一股不可言喻的贵气,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另一个人,近得简直可以听见彼此绞缠的呼吸声。
他第一个清醒过来,迅速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我这才发现他就是刚才的男子,来不及脸红,心底就有一股薄怒蓬勃而出。
“抱住她!”我颤声道,竭力控制住心里撕裂般的愤怒。
他神色凛异的看着我,犹豫片刻,终是伸手将小蓉接了过去,稳稳地安置在怀中。
我抬高小蓉的下巴,另一只手利落的将水灌入她的口中,直到她的喉部滑动,才松开手。
小蓉的呼吸声逐渐沉稳,睫毛闪忽几下终于沉沉的睡去。
我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来,看着她安宁的睡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这孩子只有十三岁,也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才出来务工,在我之前,她经常吃不饱穿不暖,身子十分孱弱。然而她很是乖巧伶俐,懂得见人行事,与我更是亲密,我见了她也忍不住怜惜,如今,幸好她没有事,若是有事,我又怎么向她卧病在床的双亲交待。
我温柔看着她,眼神一动,冷不丁对上一双流光溢彩、令人见之忘俗的眼睛,他宁静的看着我,眼神略带玩味,全无刚才的阴鸷之态。直到他发现我的眼光,才恍然惊起将视线转移,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管家。
管家急忙命人将小蓉抬到厢房里,令人好生照顾。男子起身整理好衣摆,望了一眼还处于惊慌中的小郡主,再也没有回头,就扬长而去,身后小郡主跌跌撞撞的跟上他,两个身影越走越远。一时间,落英缤纷、花飞如雨,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管家走到我面前,巧妙地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的说:“林掌柜,夫人还在后面等着呢。”
我收回视线,让李嫂收起衣盒,转身走去。
到了□□,就看见边夫人一身桃红百蝶穿花联珠深衣,款款然坐于梨花红椅中,兰指轻翘,启唇品茶。
一行人一起上前行礼,边夫人却头也不抬一下,一口口轻呷着手中的茶,饮茶闭,才略一抬眼,故作惊讶道:“呦,这不是林掌柜吗?来多久了,也不说声。”
炎炎烈日,我身上的衣服已湿的半透,精神恍惚,只差没跟小蓉一样晕了过去,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太岁,在太阳底下活活油炸。心里虽这样想着,脸上却堆满笑容说:“也没多久,只怕打扰了夫人品茶的雅兴,才没敢惊动您。”
“是没来多久,”边夫人嗤笑着对旁边的婢女说,“海棠,听见没有,以后要是再请林掌柜,要早一天通知,免得贵人多忘事,都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了。”
我顿时脊背一阵发麻,想是边夫人嫌我来得晚,故意给我个下马威。
“夫人说笑了,谁的事也没您的事重要呀。民女虽然不懂事,也知道个轻重。今儿,其实是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只是这个惊喜需得临时准备,所以才耽搁了夫人的时间,还望夫人见谅。”
“惊喜?快让我瞧瞧。”
我右手打了个清亮的响指,屋后随即转出来一个女子,身姿曼妙,体若游龙,轻移莲步,慢慢向这边靠近,行走处似微风拂过,衣衫微动,长帔飘飞,仿佛九天玄女,翩然降落人间,足点之处香气扑鼻。
“夫人,请细看,这就是我说的惊喜。”
边夫人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眼前风情无限的女子。
我得意地看了一眼李嫂,李嫂向我颔首会心微笑,她显然也很满意。潆身材高挑,偏于细瘦,天生练武使得她骨肉均匀、体态轻盈,我们俩可是花了大量时间才成功劝说潆穿上李嫂口中的“张扬”衣裙,期间我说的唾沫横飞、唇齿流血,加上店里员工杀人不偿命的逼迫眼神,终于连哄带骗的让她穿上,还临时让她学了传说中的凌波微步和能溺死人的温柔电眼,中间省略无数差点被潆毒打的过程。
当时,李嫂看着潆脸色阴暗的走着凌波微步,笑问我:“是不是看中人家的武学天赋?”
我也笑:“这件衣服只能配轻柔的步子,她懂得轻功,自然学起来也快,要是让‘鸭子’穿,岂不亵渎了我们的杰作。”
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简直可以剜下我身上的一大块肉,我视而不见,问边夫人:“夫人看来如何?”
“好,太好了!”边夫人两眼直追着潆身上的衣服,由衷赞叹道:“果然是惊喜!”
“谢夫人。”我心里笑开了花,看来通过质检局最高审核,可以躲过刚才一关了,“这只是试验品,做给夫人的还有更好的。”
李嫂捧着衣盒走过来,我打开盒盖,取出一件绯红绣金丝的帛锦长裙,“夫人让民女设计朝觐礼服,民女斗胆献计,在裙裾四角缀了8个小银玲,象征八荒六合,取我朝一统天下、国泰民安之意。”
“八荒六合,一统天下,”边夫人伸手抚上礼服,银铃声清脆婉转,“真是难为你了,竟然想得如此周全。说吧,想要什么赏?”
我一听,有戏,于是低眉笑道:“能得夫人赏识,就已经是民女几世修来的福分,哪还敢讨什么赏。”
“嘴倒是会说,不过我既然允诺你赏赐,你就接着。”
“谢夫人,夫人无论赏什么,对民女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我越发恭谦,要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东西送人,就先要得到她的信任并加以诱导,得到的就会比想象的还多。
“也罢,我瞧你这孩子不似俗人,金银珠宝没得辱没了你,不如朝觐时与我一道进宫,也张张见识。”
我连声道谢,虽然不想入宫,尤其不想见到蘧瑞凝的贵妃姐姐,但是三年难得好机会,怎么可能就轻易放弃,若是今年不去,再想进宫瞧瞧可比登天还难,过了这村可是没这店了。
“前儿我穿你新设计的衣服,可是大大风光了一番,连宫里的人见了都眼红着呢,我就顺水做个人情,把你介绍进去。”边夫人已经三十有余,风情却不减当年,小女儿家爱美的特点是一点没变。
我心里苦笑了几下,把我介绍到制衣局,美差倒是真的,谁不想进宫呀,哪怕只是一个制衣局的小女官。但是常年道:宁为鸡头,无为牛后,我当老板的瘾还没够,我可不想一辈子就被埋没在宫里。
刚想着,就听见熟悉的银铃般的声音甜甜的响起,“女儿给母亲请安。”
我急忙抬眼,正是刚才领着大老虎吓唬我们的小郡主。小郡主显然也看到了我,眼睛里满是惊讶。
“民女见过平章郡主。”我赶紧低头,要是她把刚才的事捅出来,说我目无王法、得罪亲贵,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按大成国律例,贫民敢以下犯上者,罪无赦。刚才是气昏了头,我怎么忘记自己的一贯原则了---誓不与亲贵结怨。
等了约有几秒钟,实在受不了这种任人宰割的姿态,偷偷得抬了头,只见小郡主两眼滴溜滴溜的转,盯了我半饷,转身对母亲撒娇道:“我看这位姐姐面善的很,不如让她陪曲筝玩吧。”果然是皇室的人,这么小就有了心计,长大了绝对是准皇后的料。
边夫人不自然的笑道:“林掌柜是个大忙人,你若想与她玩,也许人家有了空闲啊。”
我在心里直冷笑,边夫人对他人一向是瞧不起,今天竟让她闺女等我有空,决不是好心,而是根本就不想让她女儿同我这样的商人玩,存心是想找借口。这确是我迫不及待的,要是和她一起玩,没准儿三天就吓死了,忙说道:“不打扰夫人了,民女这就告退。”
边夫人连瞧也不瞧我这边一眼,轻轻点头算是应允。
我长舒一口气,连忙退了出来。身后传来小郡主娇滴滴的声音,“刚才女儿见到蔺澴了。”
“你怎么能这么称呼……”后面的声音听不很清楚,我也管不得心里的好奇,只想着赶紧躲开这是非之地。
刚回到锦绣云庄,就发现情况不对劲,早上出来时还客人如云的缎庄现在却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我顾不得多想,慌忙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