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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卓昱臻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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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哒哒,哒哒,哒哒。”马蹄踏在土地上单调又清脆的声音。
马车摇摇晃晃,闵皓华躺在软褥上,沉沉地睡着。卓昱臻探了探皓华的额头,感觉没再发热,便放下心来。近几个月来,皓华的身体愈加虚弱,除了原本的心疾,又引至其他大病小病不断。卓昱臻为他请遍了名医,也尝尽了世间奇珍,却也无甚成效。
卓昱臻心里恻然,母亲当年临终,万分叮嘱自己要用一生报答舅父一家恩德,并郑重地让他发下毒誓。誓言虽重,他也从未埋怨过,只因他和母亲确实欠了舅父一家太多,太多。当年若不是舅父伸出援手,收留他们母子。他和母亲只怕早已化为世间尘土,而舅父一家却因此受了连累,家破人亡。如此恩情,他确是该用一生来做报答的。而舅父舅母早故,如今卓昱臻只能尽力挽救舅父家唯一的血脉,闵皓华的生命。
卓昱臻曾听人说过有位叫“活死人”的神医,能生白骨,活死人,医术之神,无人能及。可惜无人知晓他的住所,只有有缘之人方可得以窥见他一面。卓昱臻便决定找到这名神医,所以多年来四处寻访神医的下落。这次出门,闵皓华不依不挠地也要跟来。卓昱臻拗不过他,想他整日待在庄里,也确是无趣,虽然身体有恙,不宜舟车劳顿,但此番也无明确的目的地,又没有时日限制,便决定带他一同到江南一带散散心。都说病由心生,说不定此番游玩让闵皓华的病能好上几分。只是一路上照顾闵皓华的饮食起居,得更加小心细致才行。
卓昱臻抚了抚闵皓华额前汗湿的发丝,这柔软的碎发下,是一张纯净清雅,如水晶般通透无邪的脸。这张脸,他从很早便爱上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爱,以为能听着这纯美的人儿脆嫩的笑声,看他端笛横吹的模样,心坎便会鼓涨着满足感。
世事多变,离开舅父家数年后,与魏子勋在外闯荡的日子,让他自己愈加学会了沉稳内敛,处变不惊。当年的毛头小子,已懂得不形于言,不动于色。偏偏这修炼多年的面具仅仅在找到闵皓华,相看的第一眼就瞬间崩裂。
细瘦的人儿在腊月的寒风里,不再衣着光鲜,不再温润似水。蓬头垢面,忍着心疾的疼痛,揪着衣襟,颤颤危危地缩在墙角里,衣不遮体地讨着别人施舍的残食,当年那只喜爱端着笛子的纤长手指,已然残秃,在污浊的破碗里夹着灰黑的食物送进嘴里。
卓昱臻轻轻地捧起闵皓华的右掌,不愿惊扰梦中人,如呵护珍宝般,亲吻那只残缺的手指,久久才将这手掌放回被褥下。
皓华,不论母亲临终前有没有嘱咐过我,我也决定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于你。
挑起毡帘,只见车外,春光滟潋,河道两岸杨柳轻拂,碧波涟涟,一派江南春色。郁结的心情,倒也舒缓了些。
马车左右颠簸了一下,不久,车前传来喧哗声,马匹的嘶鸣声,一片鼎沸。该是湖州到了,卓昱臻嘱咐魏子勋找间客栈住下,马车却走走停停,晃悠了半个时辰才找到一间小客栈落了脚。
店面破旧了些,但店家非常热情,端菜、倒水、送上热毛巾擦脸,招呼的很是周到。
卓昱臻见这街道上人来人往,好生热闹,便好奇地问道:“店家,这里是有什么节日吗,怎会如此热闹。”
店家咧嘴一笑。“客官看来是个外乡人。这是我们湖洲一年一度的轧蚕花。”
“轧蚕花?”
“是啊。湖州自古盛产蚕桑,这轧蚕花便为是祭祀蚕花娘娘而举行的节日。一年一期,为期三日,今天刚刚是第二日。客官若想赶这热闹啊,一定得去逛逛这轧蚕花。这轧蚕花啊,最热闹的就是在含山了,那里可以拜到蚕花娘娘,唱戏的、杂耍的也都会去那里表演。”
卓昱臻道了谢,打发了店家。
闵皓华刚睡醒,听那店家说得如此之好,眼里满是雀跃,拉着卓昱臻的手,嚷嚷着要去。
卓昱臻不愿带闵皓华去人多之地,怕会对他身体不利。却抵不过闵皓华的苦苦哀求。想来带他出来游玩,也只为散心,开心就好,何况他并非独自一人,如若生病还有自己陪伴。这样想了,也便答应了。但又说今日大家都累了,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再去。闵皓华见卓昱臻让步,欢喜异常。
翌日一早,天色方亮,闵皓华便不断催促,卓昱臻见他神采奕奕,兴趣盎然,不似前几日的病萎,心中也高兴起来。
到了含山,极目望去,这含山不过高约十来丈,并无奇峻巍峨之处,不过山脚下的运河却增添了一道秀丽。
山脚下已是人头攒动,有华服的公子、有绰约的女子、有长须老者、也有撒泼孩童,无不皆欢声笑语,喜气盈面。敲锣舞狮之人穿行在人流之间,杂耍卖艺的也卖力吆喝。善男信女拿着香烛元宝,纷纷涌向山头。
闵皓华执意要去人最多的蚕花圣殿拜拜,卓昱臻实在拗不过他,只能小心地护着。人与人之间,相互推搡摩擦,卓昱臻很是担心闵皓华,见他虽然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但双目炯炯,神色欢欣,让他的脸色也明艳了许多。
闵皓华双手合实,虔诚地跪在蚕花娘娘像前,默默地磕头请愿。低垂着眉眼,柔和的面容,是那样的干净无邪,纯真善良。任何人看了,只怕都想将这清丽柔美的人儿永远呵护在怀吧。
游了一圈,两人下了山去。
卓昱臻掏出帕子,亲昵地给闵皓华擦汗。“方才求了什么?”
闵皓华瞅了他一眼,抿嘴笑着说:“求她保佑你福寿安康,早日成亲,儿孙满堂。”
卓昱臻哑然失笑地说:“求了这么多?你不怕我真有了家室,便从此对你不再理睬了?”
闵皓华挑挑眉,一副不信的模样,甚是可爱。
卓昱臻拧了闵皓华的小脸一把。“你该求她保佑你身强体健,我便什么娶妻生子都不要了。”
耳边突然乍起一声大笑,两人转头瞧去。一个貌不其扬的汉子,和颜善悦地说:“真是两个外乡人。这蚕花娘娘只保佑我们蚕农明年有个好收成。不能保平安,生贵子的。”
卓昱臻和闵皓华听后一愣,四目相对也哈哈一笑。
卓昱臻拥着闵皓华,打算离去。人群熙来攘往,攒动不息,一个熟悉的身影印入卓昱臻的眼底,只是一晃,青色的衣袂便隐入人群中。眼皮一跳,再四下扫视一圈,只见那青衫人垂手站立在河边,河风吹起他的衣袂,如依依杨柳。他微簇着眉头,双目远眺,似在遥想什么,面孔落没又清冷。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只有他静静站立,如临落凡尘的谪仙,身边世人的种种都于他毫无关系。
青枝?
虽然身形拔高一些,却依旧削瘦,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些潋染,少了些率真。
人群中,一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向青枝的身侧走去,那人阔鼻大耳,平庸的脸上挂着涎笑,直直地盯着青枝看。一只肥手搭在青枝肩上,青枝方查觉身边有人,扭身冲这男子也是一笑,方才那一身的清冷顿时消弥,那笑媚眼如丝、酥软入骨。男子笑得更欢,满脸淫︱邪,将青枝揽入怀里,青枝顺势倒进那男子的胸口。
卓昱臻心下生起一阵嫌恶,扭头拉着闵皓华回到马车里。
含山离湖州城甚远,当晚三人便在含山附近住下,准备次日再去嘉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