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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指鹿为马 ...


  •   “大人,你这个腿伤,真的不好再反复了!”
      李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原本都要痊愈的夹板又要拆开重新正骨,平白要遭二遍罪。他虽然不知道在山上都发生了什么,可是看嬴嘉一脸的木然,就连正骨的时候也只是恨恨地咬了牙,再加上门外边那个请都请不走的大爷,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
      大人过得不好,肯定是因为身边没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反而尽是这样又臭又硬的男人。
      李桥叹了口气,帮嬴嘉把绷带缠紧,低头就要出去煎药。
      “等等。”
      李桥停下脚步。
      “外面……”嬴嘉顿了顿,“有几个人?”
      “两个,一个望眼欲穿,一个长得漂漂亮亮的,虽然穿着男装,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嬴嘉闻言冷笑了一记:“李桥,你帮我去请两个人。一个是对街的刘昱刘大人,还有一个稍远些,住在前街十号,门前石狮子豁了牙的,你只管叫他刀先生。”
      “刀先生?”李桥对这个别致的姓,或者不是姓只是个称呼勾起了兴趣。
      “待会儿你就得见其人了。记得先去请刀先生,再顺路叫刘大人,务必让两人一起到门口,最后把门外两个一起招呼进来,”嬴嘉用指头绕着鬓角的一缕垂发,眸中却不见烂漫之意,“我好不容易回京,总得跟亲朋吃顿便饭。”

      李桥办事得力,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人和临江楼的酒菜几乎同时进了门。嬴嘉早就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常服,发髻也梳得一丝不乱,俨然一副得体的东家风范。
      刘昱是个直脾气,此人崇尚简单粗暴的丛林规则,对于手握强权的魏氏死心塌地,对皇室则纯属貌恭心离。因此自从嬴嘉远走,魏燎又被林公仪死死牵制,他信仰崩塌,难免失意消沉了好些日子。如今再见到嬴嘉,刘昱除了属于老相识的激动之外,更多的是一种翻天覆地的预感,他被这个预感挑逗着,整个人都显示出一种别样的神采来。
      再看刀先生,此人垂垂老矣,眼皮耷拉着看不见眼球,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摇摇欲坠,手里竟然还拎着一只大白鹅,正别着脖子不满地咕咕叫。
      李桥无奈地给嬴嘉递了个眼神,虽然他早就料到这位刀先生可能是个奇人,没想到竟然奇葩至此。大家好歹都是朝廷命官,这礼物送的……着实太实在了一些。
      嬴嘉抚掌大笑:“千里送鹅毛尚且情意深重,刀先生送整只鹅,实在是令在下受宠若惊啊!”
      刀先生颤巍巍落座,白胡须抖落了几下,才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混浊声调。
      “鸡犬之声相闻,民老死不相往来。刀先生今天能来,还带着鹅来,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嬴嘉向众人讲解道,面上表情却无丝毫揶揄之意,竟是真的得意于这种殊遇一般,“都坐都坐,咱们再相见不易,该好好喝一杯。”
      于是人们落座,长河发现,席上却只留了四个位子,根本没有他的。
      可今天这趟浑水他却不得不趟,现在事态未明,魏渊也尚未表态,他若退缩,今后便会诸多被动。
      所以他就站着,长河只见魏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倒是没有一直盯着嬴嘉看,而是时不时将目光落在那个刀先生身上。
      刀先生此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但之前略有耳闻。只道是太学院的一个祭酒,崇尚的是小国寡民的黄老之说,与现今的思潮格格不入。老头子也倔,对政事丝毫不关心,只是谁说了他黄老一句好话他就跟谁好,这本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老头子之所以被称为刀先生,是因为他带着的那帮黄老门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早年间还有法家门徒被他生生骂死的前科。说是骂死,其实也不太准确,好在刀先生本人轻易不开口说话,朝廷对于这号倚老卖老的人物也不好妄动,久而久之此人便真成了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让所有人都得把他供起来。
      今天嬴嘉请了旧友刘昱也就罢了,把这么一号人物也请来,究竟意欲何为?
      魏渊捉摸不透,长河暗暗扯他衣袖他也没反应。长河只好一脸不悦地站着,他在魏府这么长时间,上下早就将他当主人一般对待,如今嬴嘉看准了他身份不明,也就顺势将他当下人对待。
      长河见魏渊无动于衷,现在走也不是留也如坐针毡,可算是结实地吃了这一记暗亏。
      当着这么多外人,魏渊也是气闷,好不容易跟嬴嘉面对面坐着却什么也不能说,身边还坐着一个因为感恩自然而颗粒不剩的刀先生,只让他觉得还有戏码没有开场。

      果然,酒过三巡,嬴嘉笑盈盈问刀先生:“先生可还要加菜?”
      刀先生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不必了,如今饭食无剩,生灭之阴阳大道已调,善莫大焉。”
      刘昱则是吃饱了就有些犯困,偷偷打了个哈欠。
      “酒宴怎可没有舞乐助兴,这可真是我疏忽了。”嬴嘉打趣刘昱道,忽然将眉头一转,“二公子这不是现成带着一个嘛,还藏私,别以为穿着男装咱们就看不出来。快快,让她换了衣服来,给我们舞一曲。”
      魏渊愣了一下,还未听出嬴嘉话中所指,长河却好似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狠狠看向嬴嘉。
      嬴嘉谈笑自若,一双眼却只盯着魏渊。
      席间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被拍案的巨响击破。
      拍桌子的是刀先生,刀先生作为天道的卫道者,对战争与和平、阴谋与诡计都看得很淡,这些事在他看来虽然不能叫好,但也属于天道自然发展的一部分。他平生最恨之事唯有二,一是兴修水利,二便是不安男女之分。这两件事,用他的话说就是,“逆天而行,有违阴阳,必遭大祸。”
      此时听说一旁站着的小子竟是女扮男装而来,正触了刀先生的霉头。刀先生的白胡须上下飘动了两下,见过的人都知道,这是刀先生要开始“论道”了。
      “你别胡说,我不是女的!”
      刘昱立刻板下脸来呵斥:“二公子还没说话,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刀先生的宏论正开了个头,闻听“胡说”二字顿时光火,以为长河所指是自己。若非担忧着男女之别,那枯瘦的巴掌恐怕早就招呼到了长河脸上。
      场面一时混乱,刘昱开口的本意就是担心刀先生的念叨,不想竟火上浇油,只得悄悄转向魏渊:“魏大人,跳还是不跳,你快救火啊!”
      长河已经被刀先生一步步逼到了门边,魏渊意识到,嬴嘉打击长河只是顺带,其真正用意,乃是借由刀先生的剽悍威力,让自己进退维谷。
      如今他既不能出面澄清长河的性别,否则就是让嬴嘉下不来台,彻底断绝了一切复合的可能。所以他只能默认长河是女扮男装,让长河去跳一出指鹿为马,从而达到嬴嘉同时羞辱他二人的目的。
      “二公子,你快说话啊!你告诉他们,我是男的女的!”
      刘昱担忧地看了眼嬴嘉,他不像刀先生那样得了嘴皮子快活就不顾其他,这样胶着的情况凭他也能感觉到并非调戏一个舞女这样简单。恐怕这三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刀先生显然是被请来当枪使的,没准那个漂亮的小家伙真是男的……
      刘昱心中悲鸣,如果真是这样,刀先生非得没完没了不可。
      与长河的惊惶成鲜明对比,嬴嘉只是小口抿着杯中的酒,同魏渊一道沉默。
      “你跳吧。”
      长河惊愕地看着魏渊,魏渊错开目光:“跳吧,等时候好了,我再给你换身合适的衣服。”
      长河的眼泪顿时流了一脸,魏渊这是在求他,为了不驳嬴嘉的面子在求他放弃自己的尊严。为了防止他一时情急坏了大事,还不忘提醒他身份敏感,时候未到。
      他曾经最欣赏魏渊的杀伐决断,却不想有一天用在自己身上,竟然是这样寒凉无比。
      “我不!”长河泪流满面地缩在门边的角落,歇斯底里地只是拒绝。
      凭他这么一闹,这几个男人如果还强行要他起舞,就是为难一个女子,便不能称为君子了。
      可是刀先生却不干了,刀先生撂下话,舞可以不跳,女子着男装实乃大逆不道,必须换了。
      长河如同困兽一般抬起头,那一瞬间刘昱毫不怀疑他会跳起来掐死刀先生。
      虚掩的门扉却在这时,轻轻地被叩响。
      “听说嬴大人大难归来,这样喜庆的酒,我也来讨一杯沾沾运气。”

      “大哥,快坐!”魏渊连忙起身,将自己的位子让给魏慈。
      嬴嘉使了个眼色,李桥会意,连忙为魏慈加了个位子。
      魏慈却没有马上落座,转头看见了哭得一塌糊涂的长河:“这不是河儿嘛,这是怎么了?”
      长河抽噎不语,刀先生看见魏慈倒是消停了不少,看来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忌惮。
      刘昱把魏慈拉到一边,如此这般耳语了一番,魏慈听后扑哧笑出声。
      “河儿起来,又没人轻薄你,不就是跳个舞嘛看把你臊的。”魏慈上前,将长河拉起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心,“笨不笨,不想换衣服,就给他们跳行军歌嘛。”
      行军歌,曲调苍凉节奏铿锵,需要舞者表现出极强的阳刚之态,一般皆为男子所舞。
      “那是对舞……”长河低声道。
      “我陪你。”魏慈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唇语说道,长河眼眶一热,泪水又要流下。
      “行军歌,意气扬,别哭,泣军可不吉利。”魏慈用指头替他擦了擦泪,脚下踏着节奏,大力将长河拉近。

      天苍苍,野茫茫。
      壮士北向,强掳西亡。
      天似穹庐盖四野,
      引弓何惧射天狼。

      魏慈低沉唱和,那是他还能策马扬鞭时,最爱吟唱的一首调子。

      “别抖了,还在生气?”
      长河将拳头狠狠地砸在冷硬的砖墙上,夜凉如水,空寂的街道上更无他人。
      “他毁了我……我今天以这种身份被人看到,以后还如何立足!”
      魏慈少有的沉默,只是用他那永远波澜不惊的目光看着长河。
      “除了魏渊,那三个人……必须死!” 长河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
      “今天他们见到我,背地里肯定又要说,魏家大公子行将就木了那么久,如今把别人都熬死了,可他还喘着气呢,哈哈。”魏慈没头没尾地说道,突然话锋一转,“王道和霸道都免不了要杀人,不同的是王道杀一人而慑百人,霸道杀百人而反千人。是人总会有非议,就好比我这副问题重重的身子,病而不死,最后那些四肢健全的却成了我的垫脚石。身在局中,最关键的不是完美,而是持久。”
      长河点点头,胸中怒气未平,他一时半刻还无法细想魏慈这番话的深意。但是魏慈自嘲自己行将就木的那番话还是逗得他一笑:“你可得好好活着呢,没了你,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不会的。”魏慈笑意浅淡如同满地铺开的月色,不知是否认自己行将就木,还是肯定长河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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